為了天狐,天相星不惜私落凡塵,天雷驟降那晚,他代他受厄,無怨無悔。
巖洞裡,再沒人說話與他聽,再沒人同他嬉戲,等了千年的玉璃早已忘卻自己等的是誰。
身遭囚禁、心懸玉璃,笙無論如何都無法坐視玉璃步向滅亡,再度下凡,只為一心所繫。
所有事情都亂了軌、脫了序,一顆玲瓏心可否拉回玉璃的神智?
誰都逃不過這場決絕的命運,苦苦相戀的人兒可否再度尋著彼此?
 
楔子
 
  混沌之初,太古洪荒方成之時,野人共工氏以頭撞不周山,將不周山上撐起天地的支柱撞斷,致使天傾圮而地俱制。
  女蝸知悉,遂煉石以補天地。
  某日,湖水女神途經不周山,適逢女蝸填上青天最後一角。女蝸已然修茸功成,遂將餘下之五色彩石贈予湖水女神。
  雲曰:「此五子雖為石身,君若養之有道,亦可羽化成靈。」
  石各有其色,玄黑、赤紅、燦黃、蒼綠、瑩白,靈色活動、不似山巖土泥所產死物。
  有緣獲得此等瑰寶,湘君謝之,欣然離去。
  怎料,卻在回返居所洞庭山之際遇上蜇伏山中、餐風飲露、不聞俗事的天狐。湘與天狐本為摯友,便借花獻佛送予彩石一子。再經閒聊敘舊幾番,湘君突憶起尚有要事,於是與友告別。
  從此之後,湘君倩影宛若消失天地之間,直至千百年後,一場異變,才又重現人間涉入紅塵……
  天狐得石過後不過月餘,便覺心慌意亂、睡不安枕、神形憔悴;反觀那石子,卻愈益光彩、耀眼奪目、靈氣逼人。
  天狐心驚,暗忖此石詭譎非凡,竟吸祀精氣神為己用。
  眼看石中宛有狐雛漸成,衪再不顧此石是為湘君所贈之物,當下將石子拋出荒山之外,任石滾落山崖,掉入奔流不歇、濃霧漫漫的大河之中。
  「凶石、真是凶石,若非發現得早,只恐我將被盡噬真元而不知……」天狐冷汗涔流,慶幸並未千年修行一朝喪。
 
第一章
 
  天地滄茫,寂靜得聽不見一絲聲音。
  他靜趴在河畔風吹搖曳的蘆葦之間,見著蘆花綻開飄放,白潔的絮羽四散瀰漫空口。
  原以為,河邊該有些聲響,所以他才來的。但耳際如一的沉謐讓他失望,瞥了滔滔江水一會,他無力而緩慢地闔上雙眼,再度斷絕那雙銀眸對外希切盼望的目光。
  有多久,他忘了。在這每回不變的日昇日落間,他是孤獨的存在。也有些慌,但多半是無聊的緣故導致。他記得該是有同伴的,當他沒有眼、沒有口,終日沉溺夢鄉之時,每回醒著睡著,都會聽著一陣又一陣柔軟的聲音,彷彿絮語般在他耳際縈繞伴隨。
  某次,當他突然覺得自己可以看清這個世界時,熟悉的一切卻消失了。忽地睜開眼,旭日芒線射傷了他的雙眼;放聲吶喊,也只換來空蕩飄渺的迴響;迫切地想聽見的聲音,卻從此消失了。
  有多久?想必已是好久好久了吧!是誰讓他陷在浩瀚無垠、不著邊際的時間海裡載浮載沉,叫孤寂,如蟲蟻般爬上他的心頭,吞啃侵蝕?
  河邊的風吹來,沾染了水氣味。
  然後,日落了,夜來了,月升了,星降了。日復一日的循環失去停歇的一日,命運之輪未曾因他潰堤的寂寞止住轉動,四時滋長,眼看就要將他湮沒遺棄在這段亙古洪流之中。
  他緊合著的雙眸銀光淡露,不想要眼睛,也不願開口說話。他天真地想,如果這樣下去,也許就能回到以前那段時光裡。
  之後,又過了好久好久,久到河川乾涸滅去了蘆葦,籐蔓爬上他的身,掩住他的口耳眼鼻;久到地貌移改,平地在歲月洗禮中隆起,成了高原。
  就算滄海已化蒼田,他仍不肯讓自己對這一切感到無助絕望,他在等,在等著有聲音開口對他說話。
  直到某個夜裡。
  大概是仲夏吧,他能感覺得到烈陽焚熱的氣息,就算落日了,泥黃土地上仍留有旭日肆虐後焦臭的味道。
  入了夜,炙悶的空氣沒有風,灼熱凝聚不散。
  忽而,天際一陣旱雷聲響落在他耳際不遠處,他為巨大駭人的雷聲所撼動,身子震了一下。
  快走,旱天雷欲取你性命!
  倏地,他睜開了雙眼。
  聲音,他聽見了聲音!
  這雙眸一開一合間,竟已過悠悠千載。他在枯籐纏繞間慌忙起身,瞳內淡色銀光透露希冀色彩,許久末曾有過的衝擊襲入他未曾用過的耳裡,震耳欲聾,蓋過了轟隆雷響。
  雷落枯草群聚、渴水凋萎之處,時值天干地燥,早天雷引爆草原之火,頓時高原陷入一陣火海,將他圍困在內。
  他慌亂地掙扎起身,為的不是那燎原大火,更不是那嗆人炙熱。火光熠熠綺麗感人,他受著熱,無視五內俱焚的苦楚,一片橘紅當中,發狂似地尋找聲音的來源。
  「……你……你在哪裡……在哪裡……」千年來從未吐露隻字詞組的唇啟了,在漫燒的火海與濃煙當中,他嘶聲力竭地喊著。
  快走!
  那聲音急迫地說著。
  「出……出來……」他等了好久,他等了他好久!
  他在這火光掩映中,只顧著環視四周,非要找出那個聲音不可。怎麼會走,怎麼可以走?多少年來,等的就是這一刻啊!
  火朝他狂撲而來,天雷落在他身旁不遠處,玉般平滑的肌膚灼傷了,纏繞他的枯籐蔓草燃得焦黑。
  他痛,卻執拗尋找聲音來處,不願自這要將他滅絕的大火中離去。
  「出來……讓我見你……」濃煙嗆入了他的肺,燒傷了他的喉,他嘶啞喊著,用僅存的朦朧視線,在一片狂風肆虐、火舌高漲的危境中縱聲。
  他急,怕這聲音就此消逝,用盡自己所有力氣,在燃著火的夜裡,拚命搜尋任何可能的身影。
  忽而,感覺到了什麼,他回眸,望向萬星閃爍、夜涼如水的天際。
  天上有聲音,萬般嘈雜。
  是誰的眼,在天上看著?
  他愣,發現那繁星點點窺探凡世,千百年來竟皆冷眼旁觀,看他的寂寞、看他的靜默不語,卻從未想過施加援手,只是身處事外。
  轟隆聲大作,奔雷在他雙眸凝視間朝他面門而來。他不明白自己做錯了什麼,旱天雷要取他性命,他無懼這場災厄,有的只是疑惑和不解。
  須臾之際,天有流星碩落,他凝視那華美璀璨的光芒劃過夜空,興起眾星一陣喧嘩囂亂,挾帶柔和光暈,來到他的身前。
  雷,降在那顆星子身上,為他擋去災劫。憂慮煩擾著本應爽朗的面容,接著星子綻了個小小微笑,天雷烙下的疼,他心甘情願地受了。
  天相星,你為救此妖竟私落凡塵,玉帝君知定不輕饒!
  漆黑夜幕,繁星多不勝數,雖輕如蚊納作響,但他仍可清楚聽見那些星子們七嘴八舌之下的驚歎與惋惜。
  「隨我來!」
  星子執起他的手,有些突兀,輕微地顫抖著。
  接著,他捨去縈繞不散的苦郁,在星子冰涼卻柔和的目光注視下,笑了。
  「是你……對我說話的人……是你……」乾涸渴燥的喉逼出言語,他狂喜,望著星子聲音流露出的薄唇,雙眸緊揪不放。
  「這地方太過危險,不宜久待。」
  他直覺星子牽扯著他的手,要將他帶離這片大火漫燒、濃煙嗆鼻之所。「天上那麼多星星在看……你卻是第一個對我說話的……」他止步,讓走在前的星子回過頭來。無與倫比的欣喜在突聞此星聲響之時,灌入了他荒蕪的心田,他不知該怎麼對這顆星子表示,他只能讓溢滿心頭的愉悅化作笑容,洋溢臉上。
  天相星回過頭,突然間,為這妖異絕美中,卻帶純真懵懂的眼神所惑。他突地震了一下,鬆開緊握著的手,但對方察覺,柔夷立即又攀上他的。
  天相星在他眼底瞧見一抹悲傷,但一閃即逝後,卻是由堅決而代之。
  他是女蝸補天遺留人世的玉石,因受天狐獸類靈氣所染,化為妖身。妖者,天地不容,每過千年需承受天雷劫數,歷三劫而不死者,視為命不該終,若加潛心修煉則可成仙。
  他在天,每當旭日低垂繁星高掛之列,俯視而下,便望見蟲鳴蟬吟中玉石靜默孤獨的身影。多少歲月流逝、物換星移,他就這麼注視著他,千年之久。
  天相星從未想過,當玉石睜開雙眼時,自己竟會被那雙銀眸中輕舞流轉的光芒所捕獲。望著玉石毫無防備全然信任的神情,他的心魂自此動搖。
  是天人,就該無私無慾,今日他起了私念,為救此妖而擅落凡塵。原來,天雷是玉石的劫數,他替玉石擋劫,玉石便化為了……他的劫數……
  天之上,一片哄然。
  他仰望天,了然歎息。
              ※※※※※※※※※※
  他餓了。
  由沉睡千年的夢鄉中轉醒,他真的餓了。
  樹叢裡,他安靜地藏匿著,收斂身上所有氣息如百般不動。忽而,一隻兔子緩緩地跳了過來,牠偶食綠草,偶將靈巧豎著的耳朵左右轉動,小心翼翼地聽著四周動靜。
  兔子距他不滿一尺,但他仍不動如山,因他的目的不是這只可愛嬌小到填不滿胃的小不點,而是……
  另一旁忽然竄出一頭野豹,沒發現他的存在朝小兔撲去。
  他靜謐的雙眸突有銀光閃爍,變得森冷無情,在野豹還未及獵殺白兔之時,便由藏身已久的矮樹叢中輕靈躍起,口中利齒忽現,迅雷不及掩耳間從容斷了野豹的喉。
  溫熱的血霎時噴了出來,濺在如茵草地上、濺在那只純白兔子土、濺在他的臉上。他伸舌舔去唇邊血滴。野狐的本性在他的身上紮了根,他是頭飢腸轆轆的獸,為果口腹,而聽從本能驅使,獵殺任何比他弱小的動物。
  一切皆為天性,無關乎道德不道德,就如同野豹方才欲撲殺白兔時毫不猶豫般,萬物循環,皆有生死定數。
  四肢著地,他呈完全的獸姿以爪撕裂豹身,茹毛飲血。
  味道,是甜的。稱不上好或不好,唯一感覺到的,只有逐漸飽腹的充實感。
  若著不遠處倉皇逃離的毛球,他並沒有去追,放走了兔子,只專心在腳下的勝利品上。有了這只豹,他無須多殺一隻填不了牙縫的白兔。
  稍後,他撐了,舔了舔指上的血,心滿意足地泛出笑來。
  身旁,步出了搖頭歎息的天相星。
  「你餓嗎?」玉石望著滿地血紅殘骸,才想到忘了為星子留點食物。他懊惱,站起身來就要去追稍早放走的那隻兔子。
  「我不餓!」天相星連忙捉住了他。他完全沒意識到自己在犯殺戒,獸性天成,該怎麼才教得了他,別如此殘忍呢?
  「不餓怎麼苦張臉?」沙啞的聲音自受創的喉間迸出,手臂上幾處燒傷深得駭人,但玉石的臉上,卻只有笑意。宛若昨夜天降雷厄、焚原大火從未存在過,他的生命裡,現下有的只是歡愉。
  他是如此單純,只照本性行事。
  他又怎能怪他,為這野獸宿習,為這自然定律。
  林間,艷陽璀璨,光由綠葉細縫間流曳灑落,與綠茵上的影交織纏綿。
  天相星握著玉石染血的手,轉身往溪澗走去。銀眸中漾著的笑意是如此直率,但就是這樣的無懼才更駭人。由天狐身上奪取的真元,加上千年以來吸盡日月精華,非天雷則難以治這頑玉。倘若他不修身克己,一經墮入惡途恐將會為世間帶來浩劫。
  「喂,別不說話!」他搖搖天相星牽著的手,寧靜無語的時候,空氣彷彿凝結了起來,他會難受。
  「昨晚我已陪你講了一晚的話了,不覺累?」
  「怎會?我等了好久好久,才有你陪我講話,我不累,一點也不。」玉石笑著,高興的時候,嘴都是這般合不攏的。「我真的等了你好久好久,你知道嗎?我喜歡你陪我,有你陪我真是太好了。」玉石再度搖搖他的手,但天相星走在前頭,他無法知道他是何神情。
  肌膚與肌膚緊緊地接合著,不該有的灼熱從玉石的掌心汨汨傳送了過來,他驚覺,本是無慾無求的心又再度紛擾。這樣簡單卻直接的話語,輕易地便穿過他外在軀殼,直抵他內心的最深處。
  喜歡吶……
  有種異樣的情愫在迅速蔓延,漲過他的胸口,溢過他的咽喉。千年之初,當他只能用一雙眼緊緊望著沉睡的他時,他就已在自己心底築起一道堤,阻隔心緒動搖氾濫。而今,當玉石執著他的手,誰也不願放開誰時,曾以為堅不可破的堤,竟在他的默許下,開始潰了……
  「笙……我就叫你笙吧!」
  燦陽下,玉石的笑容如日般耀眼。
  「總不能一直喂喂喂地叫你啊,是吧!」
  笙,是一種古老的樂器名,其音圓潤悅耳,令人神迷。天相星此時並不知道個中含意,但他卻也沒有拒絕,就此讓玉石如是稱呼。
  臨至溪澗,蜿蜒流過的水聲淙淙,他掬起一泓清涼,洗去玉石臉上身上殷紅血漬。
  俄頃,玉石靠在溪邊突起的巨石上,讓被他命名為笙的星子洗滌他手上黏膩血跡,自己則垂首溪面,看著溪底優遊自在的魚兒。「笙,我捉魚給你吃好不好?」
  「我不用吃東西。」
  「不吃東西,那會肚子餓的。」他移過視線,望著心無旁驚的天相星。他覺得這顆星子說話時的聲音真好聽,猶若風吹樹梢,低柔輕語般和緩。他感到奇怪,同樣的唇,怎麼笙的就飽含溫柔,和自己不同?
  「天人只消餐風飲露即可……」突然,他止住話,因為那顆玉石一雙美眸,正肆無忌憚地盯著他的唇瞧。
  「你別……」他被看得心慌,正想出言制止之時,怎料那雙銀眸已移至他的眼前,視線相交,緊接著他竟感到唇際傳來一陣刺痛。
  「你的唇好軟。」
  低吟般帶著些略沙啞的笑聲自玉石口中迸出,天相星怔愣許久,才驚覺方纔的囓痛竟是玉石觸碰他唇,利齒刮咬所致。
  「你……」他太過驚訝,居然說不出聲。沒料一時疏忽,自己就這麼地被輕薄了去。
  「好軟好軟。」他笑得開心。這顆星的味道也是甜的,但和豹的血味不同。他的甜是能滲入心底的那種,嘗起來,叫人十分愉快。「那我呢?你該怎麼叫我?」他本無名,因太古洪荒以來便是隻身一人。現下遇見了他,便興起了取名的念頭。
  「玉璃……」笙有些結巴地說著。他是塊白玉琉璃石,剔透晶瑩,完美無瑕。只是,那付容顏底下的玩心,似乎重了點。
  「玉璃啊……」他又笑了,高興自己有了名字。
  流水匆匆,旋彎轉直處聚成一灘平滑如鏡的水面。水裡,有魚兩三,有他倆倒影一二。
  他瞧著那面鏡子,瞧著鏡中他寒光乍現的銀眸。
  水中反影,是只自身雪狐,尾數有九,細眸含笑……
              ※※※※※※※※※※
  晴天澄澈蔚藍,不見雲蹤。玉璃打了個呵欠,蜷臥在洞穴之外的柔軟草地上,閒適地曬著太陽。
  綠林深處,安逸無憂,他側耳聽著大地傳來的萬物聲響,窸窸窣窣、平靜祥和。
  有些個懶洋洋地提不起勁,明明之前就已睡了千年之久,怎麼被這暖烘烘的陽光一照,就又困了起來。
  瞇著細長丹鳳明眸,他不解地垂首枕於腎上雙眼睜睜合合,雖無意沈溺夢鄉,但夢鄉卻朝他頻頻招手。
  俄頃,就欲棄甲招降的迷濛雙眸中,映入了一個模糊身影。他看著那影子由遠方走近,看著影子身形漸漸清晰,看著影子的臉緩緩形成他熟悉的面容,看著影子含笑凝視,變成了笙。
  「怎麼睡在地上?」話語一出,笙便察覺了自己的語病。是啊,玉璃怎不能睡在地上,他是獸,席地而臥、隨處而居,這是天性啊!
  笙的懷中躲著一團毛茸茸的東西,本想回答問題的玉璃,立即讓那小東西給轉移了注意力。
  「是什麼?」他爬起身來,探手向笙懷中,一把握住拿起。
  緊接著,那團毛球發出了淒厲的吱吱叫聲,玉璃嚇了一跳,手便鬆開議毛球再掉回笙的懷裡。
  笙緩緩一笑。「是你昨天放走的兔子。」
  「兔子?你餓了嗎?」思慮只在笙身上繞來繞去的他,在意的只有笙的溫飽。但這卻也是他最直接的反應,獸類天性中,最率真的情懷。
  「我替他取了個名,爾後,牠就叫小璃。牠有了名字,也就如同你我一般。我要你把牠放在身邊,但不許吃牠。」笙輕柔撫摸著遭逢玉璃驚嚇,受創甚深的白兔。他若想讓玉璃學會何謂憐憫之心,就必得讓他由施與情愛開始。
  「不能吃?」玉璃皺眉。不吃是可以啦,反正他現下又不餓,昨天的野豹還撐著他的五臟廟,叫他對這隻兔子提不起興趣來。
  「我把牠交給你,你可要好好對牠。」笙幾個輕撫,定下白兔心神,再交託至玉璃手中。
  怎料,玉璃身上瀰漫的妖氣實在太強,小兔一離開笙的懷中,便開始瘋狂吱吱亂叫。玉璃雙手合握,將白兔擒於手中,只露出牠的一顆頭顱。他好奇地把玩著這只瀕臨崩潰的兔子,從不知獸類也會發出如此凌亂刺耳的聲音。
  只因他獵食從來俐落,總在獵物不知不覺之列迅速斷了牠們性命。所以他未曾聽見牠們哀嚎痛苦,更不瞭解何謂死亡恐懼。
  玉璃盯著笙抓來給他的「食物」猛瞧,突然,笑意在他臉上漾開。
  這隻兔子……還真不是普通的吵……
  他討厭寧靜,而牠,正巧合了他的胃口。
  「那牠吃什麼?我去抓蟲來餵牠!」玉璃緊握著白兔,縱身就要往林裡奔去。
  「玉璃!」笙搖著頭捉住牠的衣襟。「白兔食草,不染葷腥。」
  「咦?」玉璃呆了呆。「怎麼牠和你一樣啊?」
  這世間茹素者還真多。
 
第二章
 
  草有什麼好吃的?
  笙捉回來的兔子在洞外食草,一坨小小的毛球顯得瑟縮,每進一口綠葉,便仰頭四處張望。
  笙說牠會害怕,所以他斂起外露於無形的野獸之氣,動也不動地定靜如石,站在遠處,眼珠子骨碌骨碌地轉著,隨著牠的身影挪移。
  「食物」變成了「寵物」。
  牠是個的東西,可以看,卻不能吃。而且當牠這顆起毛的球越滾越遠,他還得負責將牠捉回來。
  他碰牠,牠自是慘叫不停。他沒聽過有哪隻兔子能叫得如此驚天動地的,覺得好玩透了,就放牠到處跑,太遠了,再將牠抓回來。
  「玉璃……」笙哭笑不得,心疼那只被他取名小璃的兔子。
  玉璃一撲,單掌擒握了白兔。在兔子的吱吱聲中,他笑著回頭。「我不會吃牠的!」小兔子被他突來的擒撲嚇得肝膽俱制,險險崩潰而亡。
  玉璃笑靨燦燦,天色魅姿中流露著一絲純淨氣息。
  笙凝視著他無邪的模樣,心頭也因沾染了他的愉悅,而被某種名為滿足的情感所充斥。
  混沌以來,他與其它星子守著天、守著地。他們被告誡不可私有七情六慾,若要為天人,非心有大我,則不可觀眾生、渡世人。如今,他的心、他的眼,全叫這玉石給闖了進去,被佔滿的思緒狹隘了,失去容納天地的能耐。
  從此之後他的心不再清、眼不再明,怕也是大限即至。
  只是,在此之前,還有多少時間,他都想待在他身邊。
  「笙!」
  玉璃的臉湊到了他的面前,無慮的神情,一點都不知道將會發生什麼事。
  「怎麼?」笙笑看他的無憂,輕問著。
  玉璃揚著唇,細眸彎成了三輪弦月,銀光淡露,是溫和的顏色。「你繼續說話啊,我喜歡你的聲音。」
  「說什麼?」雖非沉默寡言之人,但這些天也被玉璃纏得沒有話題可用了。
  「說什麼?什麼都可以啊!」玉璃再靠近,雙眸若有似無地盯著笙的唇,再游離至他的眼。
  「不可以咬我。」笙大概可以知道玉璃在想些什麼。
  玉璃抬起頭,對上笙的眼。「我沒有要咬你啊!」唇的味道,是甜的。他想再嘗嘗那種滋味。
  玉璃伸出淡紅色的舌尖,輕輕地撩過笙唇與唇相接合的隙縫,心底,有種莫名的情愫蔓延了出來,酥酥麻麻的,像極吃了熟透的果子般,微釀、微醉,有些飄然。
  「玉璃……」他垂眸,見玉璃雙睫輕搧,趁他開口說話之際,舌闖進觸及了他的齒列。頓時,他如遭雷擊般全身顫了一下。「好了……夠了……你不能吻我,這樣是不行的……」
  如同哄騙孩童般,笙軟語勸誘,將玉璃貼近的身子緩緩拉離。
  但他動作的手有些無力,唇舌接觸的震撼,在玉璃離開後,仍綿綿不斷地晃搖著他。他感到驚愕,驚愕自己對這份突襲的毫無招架,和那絲絲點點,不斷自心底浮現而出的蠢動慾念。
  但他不行,他不行的。當初落凡的初衷是為救玉璃於雷擊,他也料自己終將回天界接受觸犯仙規的懲罰。既是如此,一切就該止於最初水般淡然的情誼,不該任情感氾濫肆虐下去。
  「原來這就叫吻。」他率直地問著:「你不喜歡我吻你嗎?」
  「有些事,不是喜歡就能做的。」
  「這麼說,你其實是喜歡我吻你的囉。但我還是想不透,為什麼明明喜歡,卻不能做呢?」玉璃不解地蹙起眉。「那……不然……再吻一次就好!」
  他硬是將自己的唇堵上笙的,來了個深長的吻,堅決而不容動搖。他是這麼地喜歡著笙啊,喜歡到睡著醒著都只能想到他。何況他都聽話不吃小璃了,笙怎麼就不能依他。
  結果,笙掙扎著閉起了雙眼,控制不了地在這蕩人心魂的索物中失神。驀地,他呻吟了一聲,不是因玉璃的不懂事故,而是因他的不能自持。
              ※※※※※※※※※※
  下凡的這些日子,有玉璃伴著,讓他的心境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充實感。
  他若望著玉璃,玉璃也會以同樣的眼神望著他。
  玉璃是塊剔透澄明的白玉琉璃,淨不染塵。他的清澈,無善無惡,純粹的得以映照出萬物本象,褪顯出眾生本質。
  曾幾何時,他亦在玉璃眼中,看清了自己。
  情愛無法造假,原來他真是愛上了他。
  但,終會分離的預感總是縈繞,從未有自他心頭散去的跡象。而且,隨著日子一天天的過去,愈益加劇。
  直到這天,他突然興起前所未有的強烈預感。
  他告訴自己,是該放開的時候了。
  「笙,外頭天變黑了!」拎著白兔,玉璃返回了洞穴之內的居所。
  巖穴內十分簡單,沒有多餘的裝飾。有的只是笙弄的石床,然後他們同榻而眠,日夜都在一起。算來,這個地方他們也住了好久,久到他和兔子小璃已經混熟,且熟到小璃都不會亂叫了。不過他還是比較懷念小璃以前一見他靠近,就亂跑亂跳外加竭力怪叫的模樣,笙是說小璃因為知道了他不吃兔子,才安下心來的。
  「太陽沒下山,可是讓片烏雲給遮住了。」玉璃將小璃拋在鋪著乾草的石床上,他本想曬太陽的,但外頭變冷,散了他的興致。
  「是嗎?」憂思爬上笙俊期的臉,他神色灰暗,便想擠出點笑容,卻徒勞無功。
  玉璃由懷中掏出幾顆晨間在林裡摘擷的野果,近來,他已被笙和小璃耳濡目染,不殺生了。雖然,這些東西吃得再多也填不了胃,但無論如何,他就是想討笙歡心。看他吃果子而不去獵獅子老虎,笙便會給予他讚賞的眼神。
  只要笙覺得好,他就想做。
  沒注意到笙悵然神情,玉璃遞了顆紅透的野果給他。「最近這附近好像有人出沒,他們拿著竹子作成的東西去射野兔野鹿,每天嫂嫂嫂地一直射,然後生火烤來吃。」
  「那是種叫弓箭的武器。」笙將野果收進懷裡,說話的音調有些低緩。
  「弓箭啊!那種東西對人來說的確方便,他們動作沒我快,少了弓箭還真會餓肚子。」
  「現在,你還會想飲血食肉嗎?」笙低語問道。
  「我?」玉璃搖頭。「我不餓,不餓,就不吃。你問小璃啊,我都沒有吃。」他捉住身旁捲成一團的毛球,猛地搖了搖。「小璃,你說是吧!」
  小兔子被他不知節制的力道這麼搖,又發了慘叫聲,就將魂歸西天矣。
  「瞧,小璃也說是了。」玉璃笑道。
  「那,我也可以安心走了!」笙望著洞穴之外,由天而降的蔽日烏雲。
  俄頃,他振氣揮袖,在洞口布下結界。天兵天將已然臨至,他無處可逃,也不該逃。
  如今他唯一牽掛的是玉璃,玉璃雖為石身,但外表與狐狸無異。天人眼中,他仍是妖孽,一隻修心不足,仙界不容的孽畜。
  為保玉璃,他設了結界。結界在他走後才會解開,但在此之前,此洞之內,一切聲音與形體皆會受結界所護。沒人可以看得到玉璃,沒人傷得了他。
  「走?你要去哪裡?」玉璃本來還不瞭解笙到底說些什麼,他以為他的走,是到河邊喝喝水,或是到林間散散步。但卻在此時,一片黑雲降至山洞之外,然後幻化成黑壓壓的人群。
  接著,洞口緩緩形成了一片土黃巖壁,將洞內洞外隔絕成兩個天地。
  「笙?」玉璃不解,坐在石床上的他仰頭望著笙,然而,他這才發覺,笙的笑容之間不知從何起,竟就多了份神傷。
  「聽我說。」笙在他面前緩緩蹲了下來,扯著十分費力才得已佯裝出的微笑,染著壓抑不住而流露出的憂情,以變得萬般沉重的聲音說道:「我本不屬於這裡,是為了你,而私落凡塵。洞外的天兵天將,是來拘我回天受審的。你勿要念我,我是罪有應得,該隨他們回去。如今,見你回歸正道我也了卻心願。你若能潛心修行,或許,多年以後我們還會有相見的機會。」
  「多年以後,那是多久?」玉璃睜大了眼,是他聽錯了嗎?笙要離開他了!
  「也許十年,也許百年!」笙輕撫著玉璃的面頰,感受他玉般柔細的膚觸。他的手微微顫抖著,一如天雷驟降那晚,他代他受厄,執起他手,誰也不放時,那由心溢出的悸動。
  以前,他就想這麼做,但他告訴自己,這樣是不行的。他不該有私慾,不該沉溺,不該明知不可為卻偏愛上他。怎麼,他會有這樣的情感呢?
  得離開了,他也能恣欲放縱一下了吧!
  他從好久以前,就想這麼做了。輕撫著玉璃的臉龐,他在玉璃眉間落下一吻。感覺自己顫著的唇是那般深刻,卻又小心翼翼。
  無奈呵,天若有情天亦老,命裡已定,無從抉擇。
  「也許十年,也許百年,那若是千年呢?倘若你一去不回呢?」玉璃捉住他的手。笙怎麼可以離開,他是等了多久才盼得了他,他不要他走啊!
  「傻瓜,我在天上,夜夜看著你,夜夜守著你。」
  「但我卻看不見你,聽不見你聲音!」玉璃害怕,他害怕之前那種寂寞又要瘋狂襲來,他若不能見他,自己不知會變成怎樣。
  「玉璃,別這樣……」他和緩卻強硬地撥開玉璃要深陷他臂中骨血的指,站起身來。
  「你不可以離開我,你不可以離開我!」玉璃喊著,但笙卻越走越遠。
  笙不忍回頭,他知道玉璃眼中的痛切是如何之深,但他又何嘗不是?
  「你走了就不回來了對不?」眼中被霧氣所瀰漫,視線像隔著重重紗幔,扭曲了笙的背影。玉璃看不清了,他想追,但笙卻隱沒入了巖壁之內,出了他的世界。
  笙沒有回答。
  眼眶之中,有滾燙的液體掉了下來。他不知那是什麼,唯一能感覺到的是,胸口好痛,痛得要起身追笙的他倒臥回了石床之上。
  「別離開我!」
  揪著心,他掙扎爬起來。他曉得,這是最後了。若不能追上笙,從此以後再無法相見……
  雙手成拳,玉璃拚命地搥打著阻隔著他與笙的石牆,口中喃喃狂話著,但巖壁太厚了,是笙要狠狠斷了他的希望。他只能停留在這漆黑狹窄的洞穴之內,任雙手敲打著要磨出血來,也得不到笙任何響應。
  笙為何要離開,他難以理解。
  巖洞之外,似有聲音傳來,忽遠忽近,模糊繚繞。
  「九尾妖狐呢?」
  「無可奉告!」
  「此狐本命該絕,星君勿要阻撓。」
  「一切罪孽,都該由我來承擔,請你們別再追究下去了……」
  但玉璃聽不見,他不斷地喃念著:「別離開我……別離開我……」
  黑暗,隨著無邊無際的恐懼尋來,洞裡的他被遺棄了,無論如何哭喊,都得不到笙的響應……
              ※※※※※※※※※※
  是欺騙。
  他一個人孤守石窟,笙始終沒回來過。
  笙沒有守住他的誓言,任他隻身空盼。而後,日昇日落、花開花謝,他雙眸緊鎖封印已解,洞穴外空曠的野地。多少時間過去,他不敢動一下,就怕笙回來了,會找不著他。
  明知笙在欺騙他,明知笙再也不會出現,但他卻固執地守著一戳即破的諾言,安靜地不發一語,靜默地等著。
  林裡,近來不太平靜。小璃東探西望地在巖洞不遠處食草。牠不走遠,時而頻頻回首望望洞內勤也不動的飼主。牠傾著頭覺得奇怪,玉璃已經好久沒玩牠了,但看了會兒,便又將注意力回到青翠的綠草上。
  突然,遠處的草叢傳來了一陣窯穿的聲響,牠在野地上跳了幾步,大眼睛探了探,以為是笙回來了。
  哪知,嗖地聲有個長長的黑影突然射出,牠嚇了跳想要跑,但發現得太晚。伴著咻咻的聲音,一隻尖銳的異物穿射了牠的喉際。
  「吱--」玉璃,獵人,是獵人。
  牠的喉問好痛,聲音發不出了。獵人來了,要來獵殺牠們了。牠瞪大了眼,拼了命要叫洞內的玉璃,但是好痛,真的好痛,牠受不了了。
  「吱……」玉璃,快跑,獵人來了……
  草叢裡,走出了兩名獵戶。他們身上穿著獸類皮毛縫成的衣服,身上掛著獵捕到的野味,手上,就拿著射殺獸鳥的大弓。
  「嘖,沒三兩肉的兔子。」一名較年邁的獵人先走了出來。
  「別抱怨了,今天收穫算不錯的,冬天將近,所有的野獸都躲了起來,你看看我,才獵了兩隻飛鳥。」另一名較年輕的獵戶跟在他身後步出。
  「也罷,反正這隻兔子毛色挺不錯的,回去就把牠皮剝了,給我家小孫子做獸衣穿。」老獵人由穿喉而過的箭端抓起,將白兔取了下來,檢視牠的毛皮。
  「等等,等等,你看那洞內!」年輕的獵人雙眼一亮,迅速搭上了弓。
  老獵人尋著他的視線望去,見著一隻有著雪白毛皮的白狐站立在洞口。牠銀色的雙眸綻著詭異而駭人的光芒,嘶啞的吼聲低鳴不絕。牠的憤怒顯現在頸後猖狂揚起的毛髮上,對準了他們,露出森冷獠牙。
  「殺了牠,殺了牠你的小孫子就可以做一整個冬天的衣服了。」年輕獵人箭頭瞄準了白狐。
  老獵人打了大半輩子的獵,他只消望這美麗而高傲無懼的狐狸一眼,便如此狐非一般尋常獸類。
  「不行吶,那是狐仙啊!」老獵人喊著。
  年輕獵人驚訝地回過頭來,但弦已放,竹箭勢如破竹射出。
  突聞,一個風聲響耳,四處血濺,老獵人再回過神來,箭已落在泥土地上,而他身旁的年輕獵人應聲倒地,咽喉被利牙所斷,圓瞠著目,一片鮮紅染濕了黃土地。
  白狐踏在獵者的屍體之上,腥血沾上牠身,那雙眸中積累的狂怒被無知的人們點燃,釋放出了牠深藏內心的魔性。
  頓時山風襲捲,翻起砂石蒙天,遮蔽了秋陽。
  「狐仙!」老獵人哀嚎一聲,嚇得口吐青色穢水,雙眼翻白,肝膽俱制而亡。
              ※※※※※※※※※※
  黑暗襲來。
  玉璃蜷曲著身子,倚著冰冷壁巖。銀色眸子,失了以往璀璨光芒,如花笑靨,亦不再綻放。
  他伸出染血的指,輕柔地,推著白兔慘紅的身軀。牠軟軟如毛球般的身體僵了、冷了;聒噪煩人的叫聲失了、止了。
  「小璃……」他推牠,牠動也不動。他喊牠,牠也全無反應。
  笙說,為牠取名叫小璃,是要牠成為他的一半,分予他憐憫與慈悲。
  如今,牠在成為了他的一半後,又突然地被奪走。
  憐憫與慈悲何用?
  全消失了……
  巖洞裡,再沒人說話與他聽,再沒人同他嬉戲。他所有重要的東西都消失不見,只剩下他,守著這再也不會有人回來的石窟,日復一日。
  黑暗襲來,充斥了他。
  心裡,什麼也不剩……
  空蕩冷冽的氣息繚繞不散,唯一的聲音,是他孤寂悲切的低鳴……
 
第三章
 
  一個又一個的戰爭紛擾,讓殷紅的血染濕寧靜安和的大地。爭奪強掠築成的皇朝興了又敗,一如黃帝誅蚩尤,又如少康滅寒捉,再如商湯弒夏桀。世事輪迴,早有定數,興盛有時,衰亡有時。
  山谷與溪壑在歲月的磨煞中消逝,上古一場大雨導致人間成災。後來,夏出大禹疏河治水,水退了,卻唯留牧野以北仍舊濕澤遍佈。
  傳聞,牧野北方的大澤之內住了一隻狐妖,牠會在星空燦爛的夜晚出現澤邊,遙望滿天星斗。禹治牧野水澤時,要挖渠引大水人海,但狐妖不肯,殺了許多疏洪的工人,禹無奈只得過牧野而不治。
  一切雖皆為傳聞,但牧野旁的居民卻也有這樣的傳說,據聞,那只野狐原為仙人所飼,但仙人返回了天上,徒留狐狸夜夜盼著主人歸來。
  百年過了,千年過了,牧野四周,眾說紛紜,許多居民都說曾經親眼看過那只前人口中的狐狸,說牠的一雙銀眸總凝視著天上群星,眨也不眨,傲然而淡漠。
  月色蒼涼,映照在無垠水澤之上。是夜,星光依舊遍撒牧野水澤。
  夜裡,聞不見蛙鳴蟬吟聲,唯有寂靜空蕩環繞。
  月下,出現一抹身影,他踏著水草恣生的澤面乘波而來。但仔細一望,那人雙腳只是輕觸澤而,並未深陷入水下泥沼,似飄於空中,且引那水澤無風而動。
  他名為壽,正是大商天下,殷人們的王。
  低下頭,壽注視著水澤中,一具沉睡著不願醒來的軀殼。
  清澈的水漫過那具如死了般蒼白失血色的軀殼,讓他絲絨般柔細的發散在搖晃的水波中輕輕舞動,水生藻類安分地凝聚在他的身旁,絲毫不敢造次地爬上他身繁殖蔓延,讓他絕魅惑人的臉龐在月色輝映下,宛若牡丹般華美燦目。
  「該醒來了,玉璃。」壽的一字一言由經掀的雙唇中低語送出,撩起一湖死水千年不動的波濤。
  水澤下的人兒緩緩睜開了雙眼,坐起身。串串水珠沿著他的長髮無聲地滑落水中,他沉吟著,望著月光下,這個喚醒他的俊美少年。
  「聽說,你長年獨處牧野水澤,是在等人?」壽問著。
  「也許是吧……」太久了,久到他已遺忘自己為何執著不肯離開此處。
  「別再等了!」壽對玉璃伸出了手,邀請著他。「隨我回朝歌吧,我會給你任何你想要的東西。」
  沉默許久,玉璃雙眸直視著眼前這個少年。他,有著姣好輪廓與鈴般悅耳的聲音,但冷然的神情中,絲毫沒有任何溫度。
  終於,玉璃還是舉起臂讓壽拉他起身。
  他等的人……
  他早已忘了自己究竟等著誰,千百年的歲月悠悠無盡,變更了地貌,將平原化作濕澤,也洗去了他殘餘記憶。
  等著誰啊……
  他早已遺忘……
  為了一個虛妄無實的諾言,他守了千年之久,或許,忘了也好。這般癡傻為誰,竟全然得不到響應……
  那夜,他接受了壽,任壽帶他離開。
  也巧在那夜,商統轄下的有蘇方國諸侯,將其女獻予紂王為妾。浩浩蕩蕩的車隊互越荒野,徙過桓河,直抵河水南岸的朝歌皇城。
  朝歌以木築成,槨板膨刻,蜃灰堊牆,月色映照,猶若白圭。
  夜下,月光被撒在壽的身上,散發著凜咧而駭人的氣息。一如他的朝歌,無瑕瑰美中,有著令人畏懼的天子威嚴。
  接著壽帶他進了皇城,入了宮寢,來到靜坐床沿,等候天子臨幸的有蘇氏之女「妲己」面前。
  她披著艷紅的羅紗嫁裳,抿著溫蓄羞澀的容顏,螓首低垂,更因將為人婦的緊張生澀而說不出話來,只得絞著巾帕默默坐著。
  直至有聲音出現了,她微睇明眸而視,卻發現除身著華服的商皇之外,竟又有一貌美不可方物的女子侍側。
  不……那商皇身旁帶著妖冶與清魅之人……看去又似有……男子之姿……
  「玉璃,睡了這麼久,你也該餓了吧!」壽撫摸著他濕漉秀髮,不帶一絲情感地問道。
  「要給我?」玉璃側首回問。
  「我說過,你要什麼我都會呈到你面前。」壽這般說著。
  有蘇妲己不知此二人對話是何意義,她有些惶恐。畢竟也是冀州封侯的女兒啊,她自幼錦衣玉食,無憂無愁,今日親父為求表現對商的忠貞不二,順勢博取商皇信任,而將她獻上朝歌來,她見了帝皇除了惶恐還是惶恐。
  怎知,就在商皇輕易應許將她給人之列,她竟瞧見那名為玉璃之人,雙眸閃出了森寒銀光。
  那是一雙帶著獸性,飢腸轆轆的眸啊……
  恐懼浮上她的心頭,她迫切地移轉目光向商朝尊貴的天子求救,哪料,她的皇卻面無表情地轉身離開。
  「不要啊……」
  因新婚而佈置得喜氣洋洋的寢宮裡,橘紅的火光詭異地搖著,映照得滿室慘紅。她哀求聲顫抖而細小,柔弱得進不了別人耳裡。
  忽地,架盆裡的火滅了。
  真正的有蘇妲己,於朝歌,只存在過這一夜。
  多年後,朝歌人民口中所說的蘇後妲己,已然非此姝……
              ※※※※※※※※※※
  帝乙皇末 眾星未降世前
  九泉之下,有片土地名為幽都。幽都頂上覆蓋重重厚土,日月長照不進,經年累月陰暗無光。
  許久許久以前,天界有星貪戀紅塵,私自降世,惹得玉帝大怒。為杜絕星子凡心,衪便將此星鎖於幽都之土,暗無天日之所,讓星子不得再窺探凡世,以懲罰其所犯之罪。
  直至後來,西方淨土預料將有大事發生,天界亦會捲入。
  於是乎,此星監禁幽都漫漫千餘年之後,西土中有位仙佛瞞過天帝耳目,悄然來到……
  「妳怎麼來了?」天相星沒察覺到任何動靜,雙眸在這黑暗混沌移動中,忽見身影飄然降臨。
  「出事了!」心急如焚的聲音來自女媧口中,她有著一付美麗仙客,但人首蛇身。她的身子在黑土上焦急地挪移著,而她的身後則跟著個穿著蒼綠羅衫的小仙子,那小仙嚶嚶啜泣著,淚流滿面。
  「是出了什麼事,讓妳慌張得跑到這幽都來?」這麼久的時間沒有仙佛敢入這片幽冥之土,是因玉帝有令他必須在此處靜思已過,為期兩千年,誰都不許來探視。
  違背玉帝的旨意有何下場,眾仙們都知道。今日女媧無視仙規擅自入了幽都之內,想必天上定發生了大事。
  「西上剛剛得知玉帝與西王母一時起意打了賭,要派幾個星子下凡,分處朝歌與鄰近諸侯國當中。聽說玉帝賭朝歌滅,西王母賭朝歌興。不久後仙凡對陣,凡間將要一片紛亂,民不聊生。」女媧憂心地道,不時還安慰一下身後那哭個不停的小仙子。
  「那是衪們的旨意,我們又能怎樣呢?」天相星興歎,如今陷於冥獄,他是有心無力。
  「湘公主今日來了西土,她要我告訴你,小狐狸也在滅商榜單中,隨侍破軍星身側。」
  「玉璃……」他的心思沒擺在女媧擔憂不已的神色上,一聽見了闊別許久的名字,他的心緒飄蕩,不由自主地喃念著白玉石的名。但他一動凡念,四周便匡啷匡啷地響起聲來。
  漸漸地,手上現出手銬,腳上浮出腳鐐,一道又一道的伽鎖,困得他無法動彈。
  此種刑具名為忘情鎖,千百年來加諸他身,幾次他想著獨留人世的玉璃,強欲掙脫此鎖逃出幽都,但忘情鎖卻只有愈縛愈緊,困他元神,令他飽受煎熬。除非愛戀退卻,否則永無鬆脫的一天。
  被深囚厚土之下,黃沙層層疊疊,他聽不見人世塵煙喧嘩,看不見紅塵幾番紛擾。這個地方狠狠地隔絕了他所有深切的思念,讓他空想他一遍又一遍,就是無法與玉璃相見。
  已過千年了啊,那初次為他擋下天雷的悸動還存在著,他的笑語也猶仍在耳。冥土之中,他時刻掛念的,就是玉璃的安危。第二次沒有他的電劫,玉璃安然渡過了啊,這麼一來,他也安心了。
  「白玉石是我當初補天時遺留的五色彩石之一,為求煉石之速,我將玉帝封在海角與天涯的星星給挖了,而那白玉石正巧是以貪狼星所煉成的。貪狼與破軍相遇,形成貪狼破軍格,定要掀起一場腥風血雨才得罷休。這是場劫數,也是仙佛預料未及、措手不及的。」女媧再說。
  「妳想我怎麼做?」他問。
  「湘公主以為,你救過白玉石,與他有份情在。所以,要你上至朝歌勸誘他切勿殺生染血。他天生魔性,除你之外無人管得,我不盼你能完全滅了這場風波,因還有個破軍星在,只盼你能淡化玉石狂念,讓他脫離那場風暴。」女媧頓了頓,將身後的綠裳仙子推了上來。
  「這孩子跟小狐狸是同根所生,我讓她與你一齊上至凡間,助你一臂之力。但我雖能助你逃離幽都,就不知你是否願意離開此地。再沒幾年就屆兩千了,若捱些時日,你即可回列仙班。小狐狸雖於你有情,但那也是許久許久以前之事,你此行算做私下凡塵,若玉帝再度懲戒……」女媧為天相星困擾著,一犯再犯,就不是思過千年得以饒恕的了
  「我去。」他掀起嘴角,微笑著道。
  不為眾生、不為誰,只因他在這幽都千餘載,所思所念仍是玉璃。
  好久好久了,但他總忘不了玉璃無所圖的純淨笑靨。
  往日曆歷猶在腦海,他知道,除非魂魄散盡、灰飛煙滅,否則,是無法將玉璃深植他心的一切由骨血中刨奪而去。
  這是一種……什麼樣的情感啊……
  縈繞千年……而不休……
              ※※※※※※※※※※
  商紂八年,紂王納妲己,遂忘三千寵愛,獨鍾伊人。朝歌城中,建酒池肉林,築高樓摘星,勞民傷財,民怨漸生。
  但見紂王如此寵溺妲己,任誰也料想不到,紂王的她,原來是個他。
  摘星樓中,焚香的煙雲繚繞,四周景物朦朧一片。
  他瞇著眼看女伎們婀娜多姿的舞藝,細而長的眼兒微微上揚,丹鳳杏眸露出了迷茫醉意。他不甚專心地移轉著目光,瞥見壽安適地坐著。
  身著赭紅袞服的壽,有著此女子還出色的容貌,但卻偏又愛搜羅美女,在壽身畔幾年,他似乎也要染了壽這種惡習。
  朝歌城內的女子總是生得柔柔弱弱,水生娃兒,她們的肌膚白皙而柔軟,讓人很想張大了嘴一口咬下去,連皮帶骨吃個精光。
  雖然,他穿上了壽給他的後服,成了朝歌城內集尊貴榮華於一身的女子,但他的骨子裡,還是以前那個玉璃。
  悠悠歲月讓他退去了狐狸之姿,他以人的姿態代替妲己入主朝歌,但,他並非如妲己般是名女子。許久許久之前,在他與世隔絕,未曾接觸俗性的時候,他也不知何謂男女之別,只是後來好像遇見了誰,他忘了那個人的臉了,於是,他照著那個人的形體,化成了今天的模樣。
  原來,男女是有別的啊。害得他現在穿衣衫的時候,胸前都平平的,很容易地便引人側目而來。
  「壽……」玉璃攀上他身,醉得一塌糊塗。容顏也在濃酒熏染暈渲下,顯得媚色撩人。
  「不再穿這身衣服行嗎?我也想穿像你這樣!」玉璃扯扯壽的衣襟,再慢慢地將其撫平。
  「我會叫宮娥送去,但你只能私底下穿。」壽將視線移至玉璃身上,冷然的臉龐就算在面對玉璃時也沒有太大起伏,他像顆傲然獨立於世的星子,從未與人有過交集,一心只處在自己的世界裡,等待著商末來臨。
  「為什麼?」酒迷失了玉璃的心性,讓他無法做太多思考。他只能重複著翻開壽的衣襟,再將它合上的動作。
  「因為你現在是妲己啊,我的皇后!」壽任玉璃玩著,他早已習慣玉璃喝醉酒後的種種失態舉動。
  「那我先回去,你立刻讓人把衣服送來吧!」玉璃扯著壽的衣襟,雙眼朦朧地對不准壽的臉孔。
  「來人啊,遂娘娘回去!」壽喚來侍衛。
  「站住別過來!」玉璃朝靠近的侍衛喊了一聲,侍衛隨即僅在原地。
  「皇城如此大,你該有個侍衛傍身守候。」壽任他揪著衣裳,也不出言阻止。
  「我可以自己走回去!」玉璃突地站起身來,衣袖翻飛,打翻了鴟鵑盛酒容器中氤氳熱氣的佳釀,亦濺濕了壽一身。
  「你醉得厲害。」壽淡然說著,飲落青銅爵中黍釀甜酒。
  「吻我!」玉璃勾起一抹媚笑,模糊的視線想要盯住壽,但卻怎麼也鎖不住壽的臉孔。
  壽索性將他拉進自己懷裡,傾身按下輕描淡寫的一吻於玉璃唇際,此吻當中卻無慾念,唯有膚觸,道:「若出皇城,莫要久留,更別讓他近你身,否則你是為他尋死路。」壽說得輕、說得淺,就如殷殷囑咐般。
  玉璃醺然笑著,也不知是否聽入了壽的話,他就這麼不讓任何人隨侍,只身影單下了摘星樓。
  摘星樓位於朝歌王城之內,坐落西方,城高四丈九尺,由瑪瑙明珠相砌,建若瓊樓玉宇。黑夜裡,夜空中星辰若是閃耀,地上的樓宇便會交相輝映,蔚為奇景。
  摘星樓,是壽竣工之時,讓他取的,他曾經是那麼地喜歡著星星,但如今卻已許久不願抬頭望星辰一眼了。星子閃爍著的光芒似在嘲笑著他,為了個虛無的諾言等了千多值歲月。
  摘星樓這名取得諷刺,他的力量何其渺小,哪有能力摘星呢?
  絲竹管弦之聲從未停歇,由樓層高處流洩而下,空曠冷寂的四周僅剩一絲微鳴。咽喉一股氣硬著喘不過來,他驚然發覺自己仍是以前那個憎惡寂靜的玉璃,但當初說好要陪伴他的人呢?
  卻已經失去了。
  踏著顛簸的步伐,他醉得跌進了御花園裡。倒在軟綿的花圃之上,他睜著迷濛的眼,將整片夜空的星辰納入了眼底。
  天之上,星光燦然,刺眼得叫人由心底泛出疼痛。
  他緊閉了雙眼,不願直視。
  心裡,有個身影模糊。他不知是因為太久了,才遺忘了那個人的容貌;還是不想記得,所以將其抹煞了。
  心底,有種悵然有種怨。他是做錯了什麼,才會被這樣對待。
  就連壽,也只是默默凝視著朝歌西方的那片土地。西方有著誰呢,是誰讓壽這樣魂牽夢縈呢?
  壽的心從來不存在他身上,讓他看似擁有一切,其實卻是全然皆空。
  他也曾對誰魂牽夢縈嗎……
  那個人現在在哪呢……
  玉璃曲起手臂遮蓋住了眼睛。星光太過刺眼,叫他直視不了。
  是誰說要永永遠遠守著他的……
  如今為何……不在他身邊呢……
 
第四章
 
  醉得厲害。
  方纔喝的烈酒讓他失去了起身的力量,他或許該聽壽的話,讓侍衛送回寢宮去。
  後悔了,但他已下了摘星樓,要再爬上去叫人,他已沒半點力氣。
  就在他想,乾脆於御花園上睡個一晚,酒醒了再說時,他突然聽見了一陣細碎的聲音由遠處而來。
  那似乎是誰的腳步聲,一步一步,踏得慎重,落得輕盈,若非園圃中被壓下的花草窸窣出聲,他可能不會察覺到那個人。
  緩緩地,聲音停在距他頗近的地方,玉璃感受到一陣灼熱的視線,他知道那人正目不轉睛地看著他。
  「扶我起來!」玉璃以為是哪裡來的侍衛,隨意地便喊了聲。
  迷濛的眼裡,他忽瞧那人的身子震了一下,怔愣許久,然後才伸出雙臂。
  玉璃將手伸給他,怎料那人都一把將他凌空抱起。
  他被人擁進了懷裡。
  「還好吧?」一個聲音說著。
  他被人擁進了懷裡。
  「還好吧?」一個聲音說著。
  玉璃懷疑自己是否因酒醉未醒,而聽錯了。朝歌內人人都識得他,沒有人敢以這種字眼對他說話。然而這個聲音中卻有著他闊別已久的熟悉,讓他深覺自己似乎在哪裡聽過。
  「送我回寢宮……」玉璃無法再想,他覺得累了。壽給他喝的酒是瓊汁玉液,連天上神仙都會醉的,甭提他這隻小小狐妖了。
  「你的寢宮在哪裡?」那聲音問著。
  「在……」玉璃舉起手臂,無力地以手欲指方位。哪知,才稍稍地抬起,卻又軟了下來。醉得無力了。
  「玉璃?」
  玉璃聽見那聲音喚著他的名字,怎麼可能,他那名字只有壽知道啊!不一樣,這聲音和壽不一樣。
  壽是冷冷的,無悲無喜的……然而這聲音卻有著……莫名溫暖……
  是誰……
  睡去之前,他想起了一個模糊身影;想起星光燦爛,大火燎原的那夜。
  是誰……
              ※※※※※※※※※※
  「然後您就把他帶回來了?」
  宰相府某處偏僻的廂房內,一名身穿綠衣的女子睜大驚恐雙眸,來回踱步,不安地走過來又走過去。
  「他醉得像灘泥似的,不能不管啊!」
  「星君,他可是朝歌的後,紂王天天擁著不放的愛妻啊,您將他帶回這裡,紂王找不著人,不翻了朝歌才怪!」綠衣仙子名翠,為天帝之友湘君麾下五色彩石之一。
  她因犯事,被主子丟給了女媧,女媧又將她丟給天相星,再讓他們兩人藉由不法管道,轉世為人,上至凡間。
  所以這世,他們成了空有仙風道骨、前世記憶,卻沒半點能耐的凡人。而且偷偷落凡之事上頭已經有人知曉,宰相府上空日日有天兵天將巡視,只等他們兩人這副凡人軀體不堪使用,也就是平常人講的壽終正寢時,就要將他們押解回天庭受審。
  「我不能不管。」他笑著,還是這句話。沿用上一世的名,也延續上一輩子的感情,他並沒有認同父母給予的姓氏名號,而是認定「笙」這個字,為他唯一的名。
  是的,他是「笙」,但同時卻也為殷人們的相、帝乙皇的血親、紂辛的叔父,更是商朝最受人民愛戴的臣子--比干。
  「我們不是該循序漸進,先離間紂王和這九尾妖狐的感情,讓紂王疏離他,然後再在神不知鬼不覺下,將九尾妖狐驅出朝歌嗎?您一旦暴露身份讓紂王發覺,不就前功盡棄了。」她都想好美人計,要努力誘惑紂王了說,這天相星怎麼自己先失了方寸,打亂計畫。
  「我曉得該怎麼做。」笙只是輕描淡寫地應著。
  她是曾經風聞,天相星當年與九尾妖狐曾有一段情緣,天相星受困幽都近二千年之久也是因九尾妖狐的緣故。只是她不明白這狐狸害人不淺,又做了許多壞事,為何天相星仍鍾情於他。
  天人是不能短視近利,為愛慾而捨眾生的。他們要有責任維護這天上人間的祥和安寧,拯救所有窮苦受難之人於水火。怎麼這顆星受罰之後,仍執迷不悟,無意醒來呢?
  她不懂,真、是、不、懂!
  翠轉過身去,要瞧九尾妖狐究竟生得什麼傾國傾城的模樣,能迷得紂王和天相星神魂顛倒,甚至連她家主子與女媧娘娘也關切甚多。她這可不是什麼心理不平衡,只是好奇罷了!
  哪知,就在她將視線移向床第的那一剎,忽地對上了一雙綻著迫人銀光的狐狸眸子。那雙挾帶獸性的眸中冰冷大於炙熱,吐露出的寒意叫翠一下子由腳底冷到了頭頂,當場僵住,動彈不得。
  「你醒了。」笙溫和若煦日的口吻如昔般輕易地便流浪而出,他的笑容也淺淺地揚在嘴邊,和以前一模一樣。
  「先出去吧!」笙在翠耳際小聲附語後,輕推了她一把,好讓硬直得舉步維艱的她能順利走出這廂房。
  讓翠離開後笙遲疑了一會兒後,還是靠近了玉璃。
  他瞧見了玉璃銀眸中漩著的冷傲,他不瞭解其為何而來,也知道該適時離開,但思之若狂的人兒如今真實地就在他的眼前,他說服不了自己就這麼轉身而去。
  走了過來,迎向玉璃的眸,宛若什麼事都未曾發生過般,聲調平穩而自然地道:「覺得如何?」
  自他聞得壽為某一諸侯之女廢原有的姜皇后起,便猜測到朝臣們口中賽若天仙的妲已是與他訣別多年的玉璃。
  他想見玉璃,但壽卻將玉璃養在深宮閒人無法入內之所,讓他望眼欲穿,也尋覓不得玉璃身影。
  昨日,他一如往常在朝歌皇城內閒蕩,但見摘星樓裝飾的明珠寶石在夜空下閃爍光芒,又見一抹身影醉倒御花園畔。他原只是關心地趨向前丟,怎料如此便遇上了空盼多年的玉璃。
  一時失了神,待他清醒之後,卻發覺已抱著玉璃返回宰相府內了。
  但,玉璃深沉的眸子卻不復當日清澈明晰,他見玉璃瞇著細眸,猶如其它野獸入侵了他的地盤,讓他感受到某種威脅般。
  玉璃艷紅的雙唇微微掀起,以睥睨萬物的口吻問著:「你是誰?竟敢將我擄至此處?」
  笙愕愣。
  兩千年是何等漫長的時間,他胸口滿溢著無法相見的酸楚,朝朝暮暮不能忘懷,卻只換來玉璃一個問句。
  「玉璃,是我啊!」笙緩緩地坐上玉璃床沿,他只想再靠近他些,以彌補這段空白歲月的蹉跎。「或許十年,或許百年,我說過我會回來的。」
  「我不認識你!」玉璃以他在朝歌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崇高口吻說著。
  「你怎麼不認識我了?我是笙,天雷撼動那晚,與你相遇的那顆星子啊!我們的名字,都是對方取的,你怎麼給忘了呢?」笙有股迫切,想盡快喚回玉璃的記憶。那雙銀眸曾有的率真如今污濁了,破軍星是怎樣的對待,竟使如白紙般無瑕的玉璃蒙上一層灰。
  他是心疼,又有不捨,玉璃的笑容曾是他最珍視、重要得令他不敢碰觸的,但當他欲重新擁有時,玉璃卻已不再對他展露笑顏了。
  「笙……」玉璃注意到了他溫和底下的一抹急切。他喃喃咀嚼著這個名字,那個一直迴盪不去、糾結他思緒,令他全無想法徒有悵然的身影也在此時漸漸鮮明瞭起來。
  我在天上,夜夜看著你,夜夜守著你……
  腦海裡竄入笙那時說過的話,他的神情如現今般溫文和善。接著,玉璃記起來了。
  所謂的遺忘,原來只是將回憶埋在角落不去碰觸。這陣柔軟而令人懷念的聲音是把鑰匙,輕易地便把動了他心裡的鎖。
  然而,當千年已過,解開的並不是初時柔軟純摯的情感,玉璃只覺憤怒如狂風暴雨般席捲而來,他所記起的是,山穴之外、烏雲蔽日,笙拋下他絕然離去。
  他等著,在大雨不休的夜裡也仰望星火熄滅的星空,直到,雨水不散聚成了沼,山林夷平化作濕原,笙卻從來未回來過。
  互古至今,無雲的夜裡星子總不斷地閃著。他們在笑,笑他的癡愚,所以他閉上了眼,當自己死了般。
  笙若在天上看著、守著、護著,怎會見他如此痛苦,也不願再次下凡來解他相思愁緒。兩千年不是兩年三年,絕望積累會讓人窒息。初的一千年,他雖避過早天雷千年一度的雷擊,但心已冷了;後的一千年,他選擇遺忘來解這無邊無際的等待之苦,但心已碎了。
  直至後來,他的心中再也沒有誰的存在;直至後來,他又躺臥牧野濕澤忘記了一切;直至後來,壽的出現賦予他生命全新樣貌;後來的後來,他已不是當初那只不經人事的小狐狸了。
  眼神閃爍著,玉璃瞧見笙眸底那抹殷切期盼,但他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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