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夫的名字就叫馬夫,他的職業也是馬夫。
馬夫是陸府剛雇用的長工,專門負責管馬。你別看他年紀不過十六七,養馬管馬的經驗卻已經有六七年。
馬夫的家就跟其他窮苦家裏一樣,窮的吃不上飯,孩子還比平常人家多一倍。沒辦法,他老子只好把排第二的他送給路過村子的馬隊,讓他找條糊口的路,順便給家裏減少一點口糧。
馬夫自那之後就再也沒有回去過家鄉,倒不是對爹娘有什麽憎恨之情,相反他覺得他老爹還是挺有人情味的,別人家的爹娘都是把孩子賣了換口糧,好歹他爹沒賣他不是?
每當他這樣說給他馬隊的師傅聽時,他師傅總是一臉鄙視的掃掃他那張臉盤,沒啥人情味的說:“就你那張小癟嘴?你老子把你往哪兒賣?我呸!”
師傅說話雖然難聽點,可卻是個實實在在的大好人。幾年工夫下來,不光把弄馬的功夫傳了他個十成十,偶爾也會教他一些防身的武藝。馬隊麽,時不時遇上兩三個蟊賊成幫成夥的強盜,也是正常的事。
可是這世道就是這樣,好人不長命,師傅在去年年底的時候給閻王爺招去地府養馬了。在馬隊中沒有什麽留戀的他,也很想定下來不再四處跑,正好聽到陸府在招養馬的,便去應了簽。
可能因為他年輕吧,個子雖然不高,身板子雖然精瘦一點,但腰板挺直人顯得精神,黑溜溜的眼珠子也顯出年輕人特有的朝氣,陸府和他簽了三年的約。
來陸府不到一個月,馬夫已經把陸府上上下下的關係摸了個透。不是他故意要去探人隱私,要知道大戶大院誰家的丫環下人不喜歡說三道四?不能出去說,總能跟府裏自己人說吧。加上馬夫那張小癟嘴一笑起來就透出股親切勁兒,人又是個稱職的聽客,來府裏沒幾天,這兒的人便都愛跑來跟他東扯西聊一番。
據他所瞭解的,陸府是這座離京城不遠的縣城中很有頭臉的一家。世代經商積累下一筆豐厚的財產,靠這筆財產,陸府的主人們過著不亞於貴族的生活。人一有錢了,便想到地位,士農工商,商人的地位在本朝是最低的。為了擠進上流生活層,陸家上代主人便要求陸家後人一定要博取功名,就算只是秀才也行。這代主人不負眾望,果然過了鄉試,考到秀才,從此擺脫見官就跪的低下立場。
就在陸家眾人為陸府現今的當家歌功頌德時,陸當家卻犯了男人的通病,和府裏的花匠寡婦私通有了苟且。這還罷了,沒想到春風數度,守寡多年的花匠寡婦竟有了身孕。
陸家老太爺先喜後怒,氣極之下一口痰堵住喉嚨眼,就這樣圓睜雙眼升了天。陸家媳婦也帶著三個孩子鬧翻了天,哭著罵丈夫就算玩丫環也好,幹什麽去和寡婦胡搞!
花匠寡婦眼看自己肚皮一天天變大,可陸老爺卻躲起來不見人,陸夫人一天到晚到她門口罵人潑髒水,府裏的人看她也跟看髒東西似的,花匠寡婦再也受不了這個折磨,抱著個大肚子撞了牆。結果人沒撞死,孩子卻給撞了出來。不足九個月的嬰兒剛落地,寡婦就閉上了眼再也沒有醒來。
小孩生下來後不管怎麽說也是陸老爺的親生骨肉,也有可能是陸老爺害怕慘死的寡婦找他算賬,不敢把孩子弄死,隨便找了個奶娘,就把孩子扔在了偏僻小院不聞不問。
小孩一天天長大,沒少受上面兩個哥哥一個姐姐的欺負。直到他遇見馬夫。

馬夫認為自己不算是個好人,只是同情心過剩,以至於他看到瘦得跟豆芽菜一樣的小孩被陸府兩位少爺拿柳條抽得滿院跑時,不由自主伸手管了閒事。
“大少爺,小少爺,今個兒早晨,老爺剛從馬市淘來一匹千里駒的小駒仔,您們要不要去看看?小駒仔只有一匹,老爺說兩位少爺誰中意就給誰。”馬夫假裝正好路過的樣子,笑呵呵的對兩位少爺說到。
“什麽小駒仔?是什麽個花色?哪里的馬?”性喜犬馬的陸府大少爺懷玉聽了此話,果然停住追打小孩的腳步。
“通體黑,只有四個蹄子是白的,聽老爺說是從大草原的野馬群裏套來的。”馬夫跨進這座偏僻荒涼的小院。
“烏雲踏雪?!”大少爺眼睛亮了,柳條一丟,就往院外跑。想要佔有名馬的心情超過了一切。
小少爺陸懷秀雖然對名馬沒什麽興趣,但出於兄弟間的對抗心理,凡是大哥感興趣的東西,他都要插上一手,這次自然也不例外。
陸懷秀手中柳條一揚,不偏不倚正好抽在小孩的左耳上。小孩疼得倒抽一口涼氣,捂住左耳,也不叫痛,只是像匹小狼仔一樣惡狠狠的看著陸懷秀。
“看什麽看!小雜種!再看本少爺讓人把你眼睛挖出來!今個兒我和大哥是在教訓你在陸府過日子就要守陸府的規矩。再給本少爺看到你在府裏亂種豬草,看少爺不把你抽層皮下來!小賤種!賤貨的野仔子!”陸懷秀小小年紀說話已經染上三分惡毒,人雖長得清秀可愛,卻已見不著屬於孩童的那份天真純良。
小孩依舊一聲不吭,只有冒火的雙眼緊抿的唇角洩漏了他內心中的憤怒。
“小少爺,小的見老爺給那小馬駒配的馬鞍真是好看,四邊都鑲了銀角,墊子都是滾繡邊,聽說是京城今年最走俏的花樣。好馬配好鞍,這要是騎上去要有多精神就有多精神!兩位少爺還真是好命。”馬夫嘖嘖兩聲,一臉羡慕的樣子。
“該死的,你怎麽不早說?!這次又讓大哥搶了先!”陸懷秀氣得直跺腳,揚手就把柳條舉了起來。
“嘿嘿,小少爺,這您就不知道了,剛抓過來的野馬,野性子還沒完全磨掉,大少爺想要那麽快擺平那匹烏雲踏雪可也不容易。”
馬夫的話還沒說完,陸懷秀已經手抓柳條跑了出去。
馬夫目送陸府小少爺離去後,這才回過頭來打量面前的小鬼。
“我是馬夫,你呢?”馬夫攏著袖子笑眯眯地問。
小孩走過來,推了他一下。
馬夫愣住。身子動都沒動。
小孩又推了他一下。
“你討厭我?我可幫你引走了欺負你的人。”馬夫也沒生氣,心中覺得這小孩挺有意思,便故意開口逗弄他。
小孩瞪了他一眼,兩手插腰,惡狠狠地說道:“走開!你踩了我種的菜!”
“菜?”馬夫低下頭。隨即從他的腳下看向四方。這才發現這座荒涼的小院中除了最中間的一條勉強可以看出是條路的小路外,四周竟種滿了各式蔬菜。從辣椒到番茄,從青菜到玉米,那紅紅的秧子應該是番薯了。
“你還不讓開!”小孩尖叫道。
“噢!”馬夫忙不迭的退後一大步,小心踩到中間小路上。
小孩見他讓開,便不再理他。走進屋裏拿出一個小鐵鍬開始收拾重整被兩個小魔頭踩得亂七八糟的菜地。
“要不要我幫你?”馬夫盯著小孩充血的耳朵,小心翼翼地問道。
小孩一心收拾自己的菜園,忙得團團轉。
看了半天,馬夫終於忍不住,說道:“你這樣種菜是不對的。這麽大點園子土壤也不好,你種這麽多東西,最後成活的不會有幾樣。就算長出來也不一定能當菜吃。”
小孩把一株菜苗小心扶正,用土壤填好。
馬夫見小孩不理他,抓抓頭,不知該怎麽是好。就這樣離開吧,也不知為什麽好像有點不舍。
途中,只見小孩站起來,用鐵鍬松鬆土,蹲下去,把菜苗重新歸回土壤,壞掉爛掉的就撿出來放到一旁。繼續站起來,再蹲下去。站起來,蹲下去……
經過馬夫身旁時,小孩蹲在地上小聲開口說了一句:“我不知道該怎麽種,只好都種。到時候總有一樣能吃的吧。”
馬夫笑了,也蹲下身子,面對小孩道:“我叫馬夫,今年十七,在這裏做馬夫。你呢?小東西。”
“……我叫陸…棄,拋棄的棄。你也可以叫我‘賤貨的兒子’或者是‘小雜種’。我今年大概十一二三了吧。在這裏做吃白食的。”小小的陸棄蹲在地上把小腦袋昂得高高的,很有大人氣概地自我介紹道。
“你真的要幫我嗎?”陸棄的大眼睛裏既有不信也有渴望。
“如果你幫我,我可以送你……兩個…三個番薯!”陸棄咬牙許下承諾。
當夜,馬夫拿著傷藥悄悄拐進陸棄所住的小院。


馬夫以為陸棄只是他人生中的一個小插曲,三年後離開陸府,他就將和陸府再沒有任何關係。可是三年過去了,他為了陸棄,又再續了五年的契約。
三年中,他知道了陸棄就是那個寡婦的遺子。陸棄原本沒有名字,這個名字是陸棄自己給自己取的。他也知道陸棄是個極有上進心的孩子,在那種受盡欺壓淩虐的環境下,陸棄竟偷偷學會了識字。
他為陸棄的百折不撓而心服,不管府中的人怎麽欺負他,他都能挺直胸膛勇敢面對,既沒有變的畏畏縮縮也沒有變得可憐兮兮,反而像株雜草一樣越來越茁壯。他也佩服他在夫人故意讓人虐待他,讓他吃不飽肚子的情況下,為了不餓死自己和當初的奶娘劉嬸,小小年紀的他學會偷偷在園中栽種蔬菜,力求自給自足。
隨著時間的流逝,馬夫越來越欣賞這個狼仔般的小孩。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他開始叫他小四子。明知他不喜歡他這樣叫他,可為了看他氣鼓鼓紅通通的小臉蛋,馬夫還是這樣叫了。
為了不讓小孩再給府中的少爺小姐下人甚至夫人欺負,他開始教陸棄學習武藝。當陸棄嘗到學武的甜頭後,他一邊保守這個秘密一邊死纏馬夫,讓他教自己更深奧的武功。
陸棄有了武藝防身後,經常仗著身子輕巧,跑去偷聽夫子的講課。原來還有被抓被打被趕的時候,自從學會武功後,他偷聽的一直都很順利,識字也越來越多。
馬夫見他如此,以後每次發月銀,都會為他買一兩本書回來。後來陸棄功夫高了,就自己跑去書房偷書看了。
馬夫好奇地問陸棄為什麽這麽在意讀書識字。陸棄告訴他,奶娘劉嬸從小就跟他說:要想陸家把他認祖歸宗,他唯一的路就是考取比當家老爺更大的功名。
你想要認祖歸宗麽?馬夫問他。
陸棄搖頭,眼冒異彩。不!我才不希罕那種祖宗!我要讀書,只是想把陸家人踩在腳下!讓他們知道,我陸棄這個賤貨生的兒子比他們陸家任何種都要強!我不要一生寄人籬下!總有一天,我要離開這裏!
馬夫聽到這裏,想了想。把珍藏多年的東西拿了出來。
這是我師傅臨死前給我的。說是百年前什麽什麽邪仙留下的武功秘笈,是他有一次借錢給人,那人無錢還他,就用這本書作了抵押,後來直到過了借期也沒有來討還過。我師傅大字不識一個,拿了這本秘笈也不知該怎麽看。而且他說他拿到書時年紀也大了,不適合在學什麽高深的武功,於是就給了我。而我,大字是認識幾個,但也就寫寫名字記記帳的程度而已。如果讓我把這本書從頭看到尾,且意思理解的絲毫不差,不會練到走火入魔,呵呵,那就是件難事了。所以……,小四子,這書就歸你了!你好好練吧,有不懂的就問我,我如果也不懂的話……,你就跳過去先練別的。
馬夫說這話的時候可認真,還讓陸棄給他師傅的靈牌磕了幾個響頭。
陸棄要拜馬夫為師,馬夫硬是閃了過去。他不想做他師傅。真的。

“小四子,看我給你帶了什麽好東西來!”馬夫懷揣油紙包,樂顛顛的跑進小院的茅草屋中。
陸棄抬起鼻子嗅了嗅,一拍桌子,“燒雞!”
“哈哈!狗鼻子!給你猜中了!你的番薯粥燉好了沒有?喊劉嬸一起來吃吧。”馬夫走到正在給自己縫褲子的陸棄身邊,摸摸他的頭,接過他手裏的針線,示意他去叫劉嬸來吃飯。
“這條褲子上次剛縫的,穿了還沒到半個月,又破了!”陸棄不滿的舉起手中又縫又補的褲子嘟嘴道。
“你也不看看你這個頭竄起來有多快!還沒半個月呢,又長了一指頭。來,站起來我看看。是不是比我高了?”馬夫和陸棄換了座位。
“你坐著要我怎麽比?反正不比你矮到哪里去!”已經十四歲的陸棄扮了個鬼臉,一轉身溜進屋裏去叫劉嬸吃飯了。
馬夫沖著他的背影寵膩的笑笑,就著一點菜油燈的光,開始拾絡手中的針線活。心想下個月發月銀時,記得要去給小四子買套合身的衣褲才行。不能買得太好,免得給府裏的人看出什麽,也不能買得太爛,最好是灰色的,布料越結實越好。
吃飯的時候,實際上年約三十後半看起來卻已經像四五十的劉嬸突然開口道:“大少爺秋試結束托人傳話說,明個兒就回來了。二少爺也從清風書院回來給大少爺洗塵。老爺一家隔了大半年沒聚在一起,管家說明個兒府裏會好好熱鬧熱鬧。讓小少爺不要到處亂跑,乖乖呆在院子裏不要惹事生非。”
陸棄皺起眉頭,他不喜歡劉嬸叫他小少爺,聽起來就像某種諷刺。可是劉嬸是個古板人,認定的事情怎麽說也不肯改。看到陸棄被夫人少爺小姐欺負,也只是看著不敢攔阻不敢多管。陸棄和她一起生活十四年,卻怎麽都缺少一股親密感。反倒是才認識三年的馬夫倒跟他親的跟什麽似的。
“劉嬸,你放心。我哪兒都不會去。我待在屋裏看書總行吧?”明天開始,該練秘笈的後半部了。如果馬大哥知道我已經把前半部都記熟了,他一定會嚇一跳吧。還是少年心性的陸棄心中有著小小的得意。忍不住抬頭看了馬夫一眼。
馬夫正沖著他笑,笑得嘴邊露出一對大括弧。
“來,吃雞皮。燒雞的精華所在!”馬夫把自己碗裏的燒雞塊剝了皮遞給他。
陸棄也不跟他客氣,就著伸過來的筷子,就把燒雞皮嚼進了嘴裏。
“呵呵,好吃不?”
“嗯。”陸棄點點頭。
“劉嬸,你也多吃點。”馬夫給劉嬸揀了一條雞腿。
劉嬸看了他一眼,露個淡淡的笑臉,又把雞腿送進陸棄碗裏。“給小少爺吃吧。也只有你來,他才能吃點好東西。小少爺,等你將來得到老爺的認可,認祖歸宗後,還請莫忘了馬兄弟的恩德。人嘛,總不能一輩子給人做長工,馬兄弟可就等著小少爺發達了。”
馬夫沒把她的話往心裏去。可能在劉嬸眼中,自己只是個巴結落難王孫希望將來撈點好處的窮馬夫吧。
陸棄也沒有說話,他瞭解以馬夫的為人不會把劉嬸的話往心裏去。在心中,陸棄是可憐劉嬸的,他認為劉嬸在陸府待了十四年,也沒弄清她和自己真正的立場和身份。也許我陸棄確實是塊璞玉,但如果沒有機遇沒有人拉一把的我,終生也將只是陸府“賤貨的兒子”,而不是什麽陸府小少爺!
吃過飯,劉嬸先歇下了。
為了省燈油,馬夫和陸棄搬了小凳子坐到院中。馬夫就著月光,繼續給陸棄縫褲子。陸棄則一招一式認真的練著秘笈上的棍法。
馬夫偶爾抬頭看他練得怎麽樣,高興起來就給他喂喂招。
第二天,陸棄老老實實的待在小院裏忙背書忙打坐忙照顧他的蔬菜,本來是什麽事情都不會有的,如果陸府的貴客沒有好奇的跨進這座小院的話。


陸府大少爺陸懷玉入京趕考回來了,雖然連榜都沒入,陸府照樣熱熱鬧鬧歡喜異常。因為陸大少爺帶回了三位貴客中的貴客──宰相夫婦和宰相千金,這可給陸府的面子大大抹了一層金光!
說起來也是巧,陸大少爺正垂頭喪氣往家裏趕時,碰到了回鄉省親的宰相一行。這宰相卞騰雲不是個喜歡大排場的主兒,回鄉的隊伍除了他和夫人千金外,就只有兩三個家人兩三個護衛,準備一路遊山玩水玩回老家,反正當今皇帝給了他三個月的返鄉日。卞宰相一時無聊,見到陸懷玉垂頭喪氣的樣子,不由隨口的搭了兩句。
陸大少爺正滿心沮喪渾身不快,聽到有人搭話抬頭就準備發火罵人。可這一抬頭,頓時陸懷玉的火氣就消失得無影無蹤。不是因為卞夫人卞小姐的花容月貌,也不是他陸大少爺突然改了性子,只是因為他認出了眼前的人就是幾人之下萬人之上的當朝宰相卞騰雲。他能認識卞宰相還要多虧了他那豐厚的盤纏,靠那些金銀,陸懷玉認識了不少紈!子弟,這些紈!子弟沒事就帶他在京城四處逛,偶爾參加一些達官貴人的宴席,教他認識一些位元高權重的人物。
陸懷玉心中這個激動啊,直叫那些金銀沒有白花,你看!天大的機遇這不就送到他的眼前了麽!
陸懷玉留了個心,假裝沒有認出卞宰相,當作普通旅途友人一樣和顏相交。當然那份表現出的殷勤和友好則是對宰相級別的。卞宰相被陸懷玉的親熱又不失穩重、熱情又不失過於殷勤的表現哄的心情愉快之極。加上夫人小姐也對知書達理玉樹臨風的陸懷玉頗有好感,卞宰相也不再隱瞞自己身份,聽說陸懷玉家就在他返鄉的必經之路,便欣然應邀前往陸府一遊。

宰相一行的到來,讓陸老爺陸夫人陸家上下又是喜出望外又是擔驚受怕,就生怕慢待了宰相等人一丁點兒。
陸棄做完功課已是未時過半。啃了口地瓜當中飯,留下番薯粥給劉嬸果腹。拿出藏在屋裏的鐵鍬開始整弄他的蔬菜園子。
自從馬夫給他弄來荷塘裏的爛泥加厚園中的土壤,教他怎麽播種怎麽鬆土什麽地方該種什麽後,他的蔬菜苗子長得還不錯,每到季節也能讓他收穫些什麽。加上經常來搗亂的大二少爺因為要考取功名功課繁忙被送到清風書院讀書,他這個小院子已經很久沒有除了馬夫以外的外人來了。陸夫人只會暗中使壞讓人虐待他,不會自己降尊屈貴跑到他院子裏來找他麻煩。陸小姐被陸家當成千金養,不看到他是不會拿污水潑他使人放狗咬他的。所以這三年,他還算過得安穩。
“這是哪里?”院門處伸進一顆小小的美麗的腦袋瓜兒。宛若珍珠也似的兩顆眸子清光流轉滿是好奇,清脆如黃鸝的聲音像唱歌一般的動聽。好個美人胚子!年齡看上去不大,頂多十一二歲,眉是眉眼是眼,玉管似的小鼻櫻桃似的小口,看得陸棄眼睛眨都不眨。
“卞小姐,這是下人低賤人的住處,進去會弄髒您的,好小姐,我們不要看這兒了,去其他地方玩吧。”門外傳來陸府二少爺懷秀的聲音。
“是呀是呀,這裏是府裏最髒的地方。卞小姐,我帶您去花園轉轉吧。”這個應該是陸大少爺的聲音。
“他是誰?”小美人兒拎起裙角,小心翼翼的墊腳走進院中,找了塊最乾淨的地方站住,伸出一隻玉蔥嫩指,指著眉目英挺衣衫破舊的陸棄問。
隨著小美人的詢問,院中陸續走進三人。走在最前面的是已十六歲的陸懷秀,其次是錦衣長衫做翩翩公子打扮十八歲的陸懷玉,最後跟進來的是不怎麽露面十五歲的陸府小姐陸懷珍。
“他?”陸懷秀不懷好意的上下打量已經大半年沒見的陸棄,驚訝他大半年沒見,身高竟已經和他不相上下,原來那幅豆芽菜的身板也變得有棱有角有筋有肉,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他要比原來結實了不知多少倍。
顯然驚訝於陸棄變化的不只陸懷秀一人,陸懷玉、懷珍也是滿臉的訝異。心想難道娘親突然放過整治這賤貨的兒子不成?怎麽一段時間不見就讓他長得人模人樣的!
“他呀,說出來有汙卞小姐的耳朵。您知道什麽叫寡婦偷人麽?”陸懷珍忽然開口道。
卞青儀搖搖頭,年方十一歲身處深閨入世不多的她對這種事還不是很明白。一邊搖頭一邊盯著身材高她一個頭的陸棄看來看去。越看越覺得陸棄看起來比她認識的同齡小男孩都要好看得多!只是衣服太破舊了點,像叫花子一樣一個補丁一個補丁的。
在卞青儀看陸棄的同時,陸棄也在死盯著卞青儀看。心臟撲通撲通跳個不停,直覺得眼前的小人兒宛若天仙下凡。比那個從小就自傲容貌的陸懷珍不知要好看多少倍!看得入神,幾乎忘了眼前站了三只需要他打起精神應付的惡狗。
“您不懂麽?那麽我告訴您。寡婦呢,就是指死了丈夫的女人。寡婦偷人呢,就是指死了丈夫不守婦道、耐不住獨守空房寂寞、那種頂頂頂不要臉的賤女人,像妓女一樣搔首弄姿去勾引別人的丈夫,狠心破壞別人的家庭。這種不要臉的賤女人要有多壞就有多壞!以後,您要是看到這種女人千萬不要客氣,見一個打一個,最好讓您父親把這種女人都殺了!”陸懷珍慢慢的怨恨的解釋道。看來她母親給她灌輸了不少東西。
“這麽壞啊……”卞青儀皺起好看的眉頭,說道:“這種女人真該死!怎麽可以不守婦道破壞別人家庭呢。”
“對啊!您說得不錯!您剛才不是問眼前這小子是誰嗎?他就是那種不要臉的賤女人勾引人生下的賤種!呸!”陸懷秀惡毒的看著面色越來越難看的陸棄補充道。
“啊……”卞青儀掩住口,長長的啊了一聲。
“那他怎麽會住在這裏?”卞青儀看陸棄的眼中有了同樣的鄙視和輕辱。
陸棄看得分明,心中一緊,也不知為什麽竟有說不出來的不快和難受。心想,原來這小仙女也和別人一樣都瞧不起我!
“那是我父親可憐他!我母親生怕他這樣的賤種再出去害人!所以就把他放在家裏養了。”陸懷玉鄙視的道。
“害人?他會害人的嗎?”卞青儀拎著裙角小心向後退了一步。
“你看他那一臉狠樣!走吧,別待在這裏了。卞小姐,如果您父親知道您來這種不要臉的賤女人生的下賤種的地方會不高興的。我們走吧。”陸懷秀去拉卞青儀的手。
“我娘不是不要臉的女人!你娘才是!又壞又惡毒!是天底下最壞最不要臉的女人!我如果是賤種,你們也都是!”還沒有學會忍氣吞聲的小陸棄不顧後果大聲反擊道。
一聽此話,陸家三兄妹頓時大怒。他們一向不承認陸棄和他們是一個爹的種,如今一聽此話,害怕家醜被卞青儀知道,當下陸懷玉就怒氣衝衝的迎頭向陸棄一個耳光扇去。
“住口!你這個…賤貨的兒子!還敢回嘴!一點家教都沒有!看我今天不好好教訓你!讓你給我陸府丟臉!”陸懷玉不再賤種野種的罵,伸手就打抬腳就踢。
學了武藝的陸棄哪能給他打到,輕輕一閃身就閃到一邊,順勢伸出左腳對著陸懷玉的膝彎一點。陸懷玉只覺得面前人影一閃,隨即腿窩一麻,“撲通”一下竟姿勢難看的單腳跪在了地上。
“大哥!”
“啊!陸大哥!”
其他三人驚叫。不曉得打人的怎麽反倒跪了下來。
“哼!”陸棄得意的抬起頭。看到三人的臉色才想起來馬夫叮囑他不要露出會武功的囑咐,一時臉色大變。
“好你個臭小子!竟敢暗算大哥!看我今天不打死你!”陸懷秀不明究理雙眼通紅沖了上來。
“小少爺!不要和少爺們動手啊!”屋內突然傳出劉嬸的嘶聲喊叫。
陸棄臉色連變三變,眼看陸懷秀已經沖到面前,不管三七二十一,雙手亂舞兩腳亂踢毫無章法的胡打了一通。
那邊卞青儀、陸懷珍兩位千金小姐滿臉驚懼,捂著嘴看陸懷玉陸懷秀兩兄弟拳打腳踢陸棄一人。
陸棄雖然胡打一通,但畢竟是習過武藝的人,加上滿心悲憤,出手極重,神態猙獰,嚇得卞小惠上下牙齒直打哆嗦。
“小少爺──!”劉嬸再次嘶叫。
陸棄無奈之下,只得找一個空子退回屋內。
陸懷玉陸懷秀打得氣喘吁吁,眼看陸棄已經害怕的躲進屋內,再看妹妹和卞宰相的千金嚇得不輕,連忙住手不再追打。
“啊啊,好恐怖!好可怕!果然是下賤人的兒子,一點教養都沒有!太可怕了!”
直到陸家三兄妹帶著卞宰相的千金離開,躲在屋裏的陸棄耳中仍舊回蕩著卞青儀離去時留下的話語,心中又恨又悲,難受至極。恨不得立刻撲到馬夫懷裏大哭一場才好。


晚上,馬夫忙完馬房裏的活兒就往陸棄的小院子裏跑。因為陸老爺下令要費心照顧卞宰相等人的坐騎,等馬夫侍候完那些馬匹已經敲過初更了。
在馬房中聽到陸棄今日似乎得罪了陸少爺陸小姐還有那位貴客的千金,馬夫心中擔憂不已。一心想要抽空去看看,但忙了一個下午,硬是沒有找到空擋。
還沒走進院子呢,就見一個黑影冷不丁的撲進他的懷中。
“小四子?”
馬夫暗中歎口氣,心疼地把陸棄抱在懷中,在院中的玉米地上坐下。
“馬大哥……嗚嗚……!”小陸棄趴在馬夫懷裏哭了個稀裏嘩啦。也顧不得平時的驕傲啦,面子啦,一心只想把心中的委屈難過傾訴給馬夫聽。
“我只用了一招,後來……我就沒用了……,我……氣極了!劉嬸又…叫我,嗚……”
“他們……老是欺負我,我哪里招他們惹他們了!連……她也看不起我……,嗚嗚……”
“我又不想…讓我娘把……我生下來,我又不想……做賤貨的……兒子!呃!嗚……”
哭得一塌糊塗,說的顛三倒四。
馬夫心中又捨不得又覺得好笑,輕輕的拍著他的背部,安慰他:“誰說你娘是賤貨了?兒不嫌母醜,你怎麽知道當初是你娘不對還是陸老爺不對?你也是男人,等你長大就會明白,這種事,如果男方沒有意思,女方再怎麽想勾引也沒用。我比你癡長幾歲,跑過的地方也比你多,這種事也看過聽過,憑心論,這事兒大多還是壞在男人身上。”
陸棄哭的小聲了。
“你想想,你娘是什麽身份,陸老爺是什麽身份?如果陸老爺主動勾引甚至用強,你娘一個寡婦家一個弱女子,她能怎樣?就算是你娘主動,如果陸老爺沒有迎合的意思,又怎麽會有你?其實你仔細想想,你娘真得很可憐。年紀輕輕就守了寡,無兒無女寄人籬下哪兒都不能去,你要她一輩子怎麽過?你娘生你的時候,聽說只有十九歲,丈夫死的時候只有十七歲。十七歲的女孩子只比你現在大三歲,卻已經什麽希望都沒有了。如果換作我是你娘,我也會重新尋找良人給自己一個新的生存機會。而你娘,只是運氣不好沒有碰到好人罷了。”
“嘿……嗚…如果你是我娘,你早就跑了,才不會待在這裏呢!”陸棄被馬夫逗得差點笑出聲。
“所以,你就不要嫌棄你娘啦。要怪就怪等不及婆娘生孩子的陸老爺,耐不住寂寞負不起責任還要亂勾引人!好了,別哭了!擦擦臉,起來吃晚飯。你晚飯還沒吃吧?我給你帶來不少好吃的,是我從廚房裏順手牽來的。府裏今天招待宰相大人,山珍海味可是出齊了!咱們也正好改善改善夥食。”馬夫嘿嘿笑著揉揉陸棄的腦瓜兒,幫他把發束重新紮好。
“嗯,我讓劉嬸先吃了。我……有點吃不下。”陸棄有點不好意思地擦擦哭紅的眼睛,賴在馬夫懷裏不肯起來。長這麽大,除了馬夫還有誰肯這樣溫柔的抱著他安慰他?
“小四子,……你要不要跟我一起離開陸府?”馬夫忽然問道。
“你不是多續了五年的契約麽?”陸棄有點猶豫。
“我還沒答應,跟管家說讓我再考慮考慮。”
“我也想跟你走啊,可是……劉嬸不願意。上次我就問過她了,她說除非我功成名就讓陸家承認我,否則她是不會離開陸府的。你知道,我是劉嬸的奶汁養大的,對我來說,她就像娘親一樣,她不走,我也不能丟下她不管一走了之。而且,我娘的牌位和骨灰也給她藏了起來,就生怕我離開陸家。”陸棄的臉上多了絲灰暗。
“嗯,這樣啊……,這樣也好。你跟著我在外面也是飄泊,倒不如這兒安定。也好,我就續上這五年的契約,等你把那本秘笈上的東西融會貫通後再走!等你功夫在身,到時功名想來也應該不是什麽難事。”馬夫自言自語道。
“馬大哥……,你待我真好!”陸棄感動地抱著馬夫不算寬厚的胸膛,腦袋拱個不停。
“你啊,好了好了,來吃東西!我也餓了。順便跟我說說今天下午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馬夫就著天上的星月,把帶來的包裹放在地上打開。
雖然菜食已經冰涼,很多還是剩菜,但是難得的美味佳餚也讓陸棄吃得很開心,一邊吃一邊就把今天下午發生的事一五一十說了一遍。
聽到陸棄對宰相的女兒卞青儀的評價時,馬夫笑駡陸棄情竇初開。
陸棄紅著臉連忙否認,只說自己從來沒有見過這麽漂亮的小女孩,一時驚為天人而已。想想,又恨恨的加了一句:再美也沒用!還不是看不起比她不如的人!
陸棄口中這樣說著,心中也想著以後再也不為人的美色所迷惑!

經過這次小小的突發事件,陸府的三位少爺小姐自然更是看陸棄不順眼,但也因為這件事,陸家兩兄弟也有點害怕起陸棄,上次雖說把陸棄打跑打躲起來了,但陸棄打在他們身上的拳頭也讓他們著實疼了好一陣子。因此,沒事他們也不再跑去找陸棄的麻煩。沒人打擾的陸棄則把功夫練得更勤,恨不得把吃飯睡覺的時間都拿來練才好。
本來以為借這次巴結宰相的機會,他陸家可以從此平步青雲,沒想到等宰相回京後,像是忘了他們一家,只派人送來一次重禮答謝上次的款待之情,便再也沒有下情。不管陸家怎麽努力和宰相府聯絡,總是像力士推布簾,使再多勁也是浪費。
無法,陸老爺只有斷了借宰相進入上流社會的念頭,讓陸懷玉接手管理家財買賣,讓陸懷秀一心考取功名,同時也更注重女兒的管教培養,希望將來陸懷珍有嫁入豪門王族的一天。
而陸棄也在馬夫的全心照顧中一天天茁壯成長。
雖然陸家下人在陸夫人的指示下仍舊對陸棄不聞不問不供應任何的生活用品及糧食,但陸棄已經不再把這些事放在心中。在馬夫的用心維護下,陸棄在小院中過著平靜、安穩的生活。不像其他同齡人,除了照顧蔬菜院子以外,他的時間都用來練武讀書了,付出的努力也比別人多出三倍有餘。肯用心、肯努力、肯吃苦、加上三分天生的聰穎,無論是學識還是武功,陸棄都已經達到一定的水準並還在逐步提高,隨著他年齡的增大,幾年下來,破衣舊衫已經無法遮掩住他獨特的風采以及他那日漸逼人的俊偉外貌


馬夫心中很愉快,他對現在的生活有著小小的滿足感。
雖說陸府的工錢不算很高,但至少在吃飽肚子的悠餘下還能存上一點錢,讓他也能偶爾出來買點東西逛逛街。但這些也只是小事。最讓他開心滿足的還是他當年管閒事的那個小毛孩。
如今那個豆芽菜似的小毛孩已經長成四肢修長有力、胸膛寬厚結實、背柱筆直挺拔的十七歲少年。就連當年那看上去有點邋遢的臉盤也變得嚇死人的俊俏!倒不是說陸棄的五官有多美,而是他周身那種說不出來的韻味,怎麽說呢?就好像一個桀驁張狂的少年身體中糅合了豺狼與虎豹的野性偏又生生被壓抑住的危險味道。看得馬夫有時候都會心臟怦怦跳兩下。
馬夫熟門熟路逛到一家成衣店內。跟夥計打個招呼,便自管自的看起衣褲來。
拿起一條土灰色的長褲往自己身上比比,嗯,不錯,剛好長出兩個巴掌,應該正好合身。用手扯扯,感覺接連處縫得還挺結實,布料也還是一直買的那種老布頭,耐磨。
掛到肩上,繼續看上衣。
選了一件同顏色的寬大外褂,一樣搭在肩上,接著挑內衣。
從成衣店裏出來,馬夫手上多了個不大不小的包裹。往前走了幾步,越過一家鞋店。站住腳步,想想,又回頭鑽進鞋店中。
出來時,包裹裏多了一雙厚底納的灰布鞋。

“小四子,”馬夫走進小院,招呼正在揮動棍棒的高大男子。
高大男子聽到喊聲,停下舞動的棍棒轉回頭。呵!好一個俊俏的少年郎!長發黑潤若鴉羽,天庭飽滿,濃眉似劍直入發梢,眉棱骨隆起,眼睛略顯狹長眸中精光四射,鼻若懸膽,嘴唇削薄,抿起來就是一條冷厲堅硬的線。
陸棄知道是馬夫叫他,回頭的時候臉上已經笑出了一個小酒窩,顯得孩子氣多了。
坐在院中漿洗衣物的劉嬸盯著笑得開心的陸棄出神。她記得她那靠給人看面相過活的父親曾跟她說過一些關於面相的事。而陸棄這樣的面相,乃是天生的薄情相。但他有一張很削薄很勻稱的嘴唇,有這種嘴唇的人,聰明,有很強的意志力,理智,冷靜,容易惹桃花運,生性冷淡對什麽都不很執著,而這樣的人一旦執著起來便異常可怕,一旦陷入情網,會有極為強烈的妒意。劉嬸想,這樣的嘴唇應該可以略微改變陸棄天生的薄情吧。
看著看著,忽然想到頭髮眉毛黑潤有光澤、眉棱骨隆起、鼻翼飽滿的人通常性欲也強盛異常,這種人往往可以一夜通宵持久不衰。想到這裏,劉嬸的老臉漾起了紅暈,不敢再看陸棄低下頭忙自己的事了。
“過來過來,暫時別練了。反正那些招式你已經熟得不能再熟,到屋裏去試試衣服。天氣快熱了,你那身也不能再穿了,正好換下來。”馬夫笑眯眯的和劉嬸打了個招呼,抱著包裹向陸棄招招手,大步就往屋裏走。
就在他經過劉嬸身邊時,聽到劉嬸小聲念叨了一句:“小少爺說他從來沒吃過粉蒸肉。”
等馬夫走進陸棄房裏,在木板床上把衣服鞋襪攤開,陸棄也濕淋淋的走了進來。
“沖澡了?”
“是啊,都是汗!還好院裏有口井。你又給我買衣服了?我不是說那些縫補一下還能穿麽。”陸棄赤裸著上身用布巾一邊擦拭水珠一邊說。
“你也不看看你這個兒!那些都小了,褲子穿在身上小腿都露在外面。來,擦幹了,把這些都試試。不合身的,我就和劉嬸給你改改。”馬夫催促道。
陸棄咧嘴一笑,雙手一勾,就把褲子給脫了,赤身裸體的站在馬夫身邊,伸手拿起床上的衣褲往身上比劃。畢竟還是小孩子,雖然身體長大了,但是在馬夫面前陸棄還是保留了三分孩子氣的純真,難得有新衣服穿,雖說都是些布衣布褲,陸棄心裏也是極開心的。
馬夫不小心看到陸棄的下體,雖說是看慣了的,但咋一看還是嚇了一跳。心想這小鬼,不光只是長個頭,連這裏都長得比我大一番,奶奶的!
可憐如今馬夫站在陸棄面前,只到他的下巴頦。當年把小毛頭抱在懷裏哄的日子已經一去不復返了。
“都是新的哎!連鞋子也是!馬大哥你發財啦!”陸棄坐在床上試鞋子,套上一看正正好。動動腳趾不松也不緊,喜的眉笑眼開。
“瞧你樂的!小孩子就是小孩子!”
“嘿嘿,你光給我買衣服鞋襪,你自己呢?身上穿的這套還是前兩年的呢!”陸棄靠在馬夫身上傻笑,也不介意馬夫說他是小孩子。
“我又不愁衣服穿,第一我不像你拼命長個頭,這幾年身高也沒變多少。第二,陸府每年都會發制服,我平時穿那個就可以。”馬夫覺得和陸棄相依偎的那塊皮膚變得火燙火燙。這樣的情況好像從年前就開始有了。
記得年前快年末的時候,他一向引以為傲的健康身子竟受了風寒,幾天沒去看陸棄。白天支撐著照顧馬匹,到了晚上縮在被子裏發抖,偏偏天氣又冷,晚上睡得直打哆嗦。朦朦朧朧中,被窩裏溜進一具火熱的身子,緊緊抱著他一覺到天明。早上睜眼時才發現是陸棄光著膀子睡在他身邊。
到今天,馬夫還清楚記得陸棄當天早上跟他說的話:
我還以為你……不管我了呢。我等了一天又一天,看到你在馬房卻看不到你過來,我心中真是恨死你了。還好……我昨晚上過來看看,才知道……
陸棄沒有把話說完,但是他那語氣和表情已經告訴馬夫他想說些什麽。
馬夫知道小孩鑽了牛角尖,反過身來抱住已經長成少年的小孩,在他耳邊笑著說了一句:我過去幹啥?把病過給你啊?你病倒了,還不是我和劉嬸倒楣。
小孩笑了,第一次賴床到天大亮。之後,幾天晚上都偷偷跑過來給馬夫熱被窩,直到馬夫的病好。
“你今年比去年又高了一截,那些厚衣服大概也不能穿了。等過年了再給你弄套新棉襖棉褲,雖說你不怕冷,可還是身子重要,冬天還是穿暖和點好。”馬夫在說這句話的時候,沒有想到世事多變。後來發生的事,讓陸棄沒有辦法再在陸府待到冬天。
而這事情的起源就在陸棄那張好看得過分的臉盤上。

陸棄在陸府是個特殊的人物,誰都知道他的存在,但除了馬夫誰也當他不存在似的。這幾年,他那個偏僻的小院子除了馬夫也不會有人進出。
如果陸棄還是當年那個豆芽菜似的瘦弱孩子,這種情況也不會改變。但陸棄長大了,習了武,學了文,身子越長越高大結實,臉龐越長越俊俏。就算他不怎麽走出那間小院子,但陸府的人不是瞎子,尤其是府裏的丫環僕婦。逐漸的,沒事往小院子門口轉轉的人變多了,丫環們看陸棄的眼光也在逐漸改變。
陸棄就像劉嬸說的,是個薄情的人。除了馬夫和劉嬸,看到誰都是冷冰冰的,偶爾看到陸府老少主人時,才會在眼神中多加點惡狠狠的顏色。何況陸府不少下人在他小時候沒少欺負他,在他長大的今天,自然也沒有好臉色給這些人看。
陸棄越是冷淡,府裏的丫環就越是迷戀。大少爺、二少爺雖然長得也不錯,可是一個地位相去甚遠,還有一個就是丫環們都知道大少爺和二少爺不是個有情的主兒。可這陸棄就不一樣了,人長得俊俏身材挺拔不說,就是地位也和她們沒啥差別,人雖然不知道怎麽樣,但性情怎樣都比大富人家慣壞的子弟好吧?
就因為這些理由,在陸棄對她們不理不睬的情況下,陸府的丫環們還是做起了嫁給俊俏郎的桃花夢。
來小院門口逛的人多了,看到陸棄會笑的人多了,給陸棄送衣服送食物的人多了。馬夫看到這種情況,只是笑說陸棄長大了魅力也變大了,他馬夫已經不是唯一的伯樂。
劉嬸看到這種情況,心想丫環掙有什麽用,最好還是給哪戶的千金大小姐看上才是道理。
陸棄對於這種情況向來嗤之以鼻,衣服送來不要,食物送來則留下給他和馬夫劉嬸打牙祭。

就在丫環們暗地裏波濤洶湧的時候,陸大公子正緊鑼密鼓準備在陸府花園裏招待一些城裏的富家少爺千金小姐來觀賞荷花。這次聚會,陸老爺和陸夫人都極為看重。府裏那消息好的,已經暗中傳出大少爺要趁這次觀荷會挑選正房的消息,順便也給準備今年秋天赴京趕考的二少爺將來挑媳婦做個參考。
城裏的富豪之家都給了陸府一個面子,凡是請帖到的,都帶了薄禮參加了這次觀荷會。不管陸家兩兄弟怎麽想,其他府裏的少爺千金也想趁這次賞荷談風月,給自己有個找意中人的機會。
說起這座縣城裏的大戶人家,首要應提的有兩戶。一戶就是靠經商起家的陸府,還有一戶則是世代文人這代還是縣城父母官的杜家。杜家一向看不起陸家,認為陸家只是有些黃白之物,靠錢充門面的奸商,缺少了那種骨子裏的清高文雅氣質。而陸家對杜家則是感情複雜,既羡慕人家的世代書香,又瞧不起對方假清高的樣子。
這次的賞荷會,陸老爺發了話,要陸懷玉想盡辦法接近素有才女之稱的杜家大小姐。
陸懷玉本來還挺不高興的,你想,女子無才便是德,那杜婉如如果不是貌比無鹽,怎麽會有人不贊她容貌反而稱她才女?
可這個想法在陸懷玉看到杜婉如的一瞬間立刻就變得粉碎。
滿場女子,陸懷玉只覺得和人吟詩作對一身清雅的杜婉如是最美最柔最嬌最奪目的一朵花,自己那些妾婢就算全加起來也比她不如。心中這樣一想,對杜婉如的殷勤吹捧自然也不在話下。不光是陸懷玉,就連一心想娶皇親國戚的陸懷秀也覺得此女動人心扉。
就在滿場的男子以杜婉如為中心,對各家千金小姐施展自身魅力時,陸棄被劉嬸叫進了屋裏。

“小少爺,您又去馬房了?馬兄弟也是府中下人,有他自己的活兒要幹,您不要老是去找他。”劉嬸不知第幾遍的叮囑陸棄道。
“我知道,我都是瞅見沒人才進去找他,我不會給他添麻煩的。”陸棄左耳進右耳出,點點頭表示知道。他對劉嬸雖然不親,但對她還是有一份尊重。
劉嬸雖然不喜歡陸棄太和馬夫接近,但是這些年一直受到馬夫照顧,也不好叫小少爺一下子就離了那馬夫。想想,轉換了話題。
“小少爺,你能不能去府裏的花園一趟?幫我采些荷葉來。”劉嬸敲敲自己的膝蓋說。
“去花園?”陸棄眉眼中透出不願。他好像聽馬夫跟他說,今天花園會很熱鬧。
劉嬸瞟了一眼陸棄,垂下眼簾,又加了一句:“昨晚馬兄弟不是送來一條五花肉嗎,我想用荷葉包了給你們弄點粉蒸肉嘗嘗鮮。天氣熱了,我怕把肉放壞,費了馬兄弟一番心意就不好了。……五花肉可不便宜。”
一聽劉嬸這樣說,陸棄想想馬夫那幾個工錢掙的也不容易,這條五花肉大概又讓他花費不少。這樣一想,也就不覺得去花園是件討厭的事了。心想如果有人,他儘量避開就是。
劉嬸目送陸棄出門,皺眉暗想這馬夫對小少爺的影響還真不小。

陸棄盡揀了些沒人的小道走,大白天不適合施展輕功,只能走快點。路上不小心碰見看見他紅臉低頭的丫環僕婦也就當沒看見一樣。還沒走到花園呢,陸棄就聽到花園裏傳來的笑語聲。
坐在茂密的大樹樹枝上,掃了一眼那群花紅柳綠,不感興趣地把眼光看向開了八分的荷花池。還好,陸府的花園夠大,荷花池也不小,那群人也只圍了荷花池靠近水榭的一角。
雙手輕按樹枝,借著那一點力,陸棄順勢飄到了荷花池的另一端。采了靠近岸邊的幾張荷葉,想起身時,眼光卻不小心被一朵小小巧巧開了六七分的精緻小荷花給吸引了過去。不知怎的,他就是覺得馬夫會喜歡這朵精緻小巧還帶著露水的小荷花。
如果我把這朵荷花采給馬大哥,他一定會笑得嘴邊露出一對括弧吧。呵呵!
“灼灼芙蓉何以罪,污泥不染身好潔,望君憐其清淨名,春盡夏去方不悔。”柔軟但不膩人的聲音,甜美中亦透出一份堅強。
陸棄沒有回頭,他的衣著只會讓來人以為他是府裏最低賤的下人。彎著腰,維持原來的姿勢,攀住那株荷莖的手微微一用力,啪嗒一聲,那朵精緻的小荷花給他采了下來。
“你!”聲音中透出一絲憤怒。杜婉如在看到辣手采荷人轉過身後,臉上的憤怒轉成了驚訝。
陸棄只是掃了她一眼,手上小心捧著未全開的清蓮,抓著幾張荷葉抬腳就走。他看到陸懷玉等人過來了,他不想惹麻煩,只想快點離開。
“等一下,你是誰?”杜婉如從他的衣飾上看出他不是任何一家的下人,倒像是偷溜進來的窮家子弟。但是那股特殊的風采氣質那俊美的相貌讓她迷惑。
就在杜婉如擋住他去路的一瞬功夫,陸懷玉等人已經趕到。
“杜小姐,你怎麽一個人跑到這裏來了?是不是這裏的風景……,是你!你來這裏做什麽!”陸懷玉認出了那挺身直立的人是誰,神色立刻變得苛刻。
“他是誰?陸公子,你認識他?”杜婉如察言觀色立刻知道這人和陸家大少爺的關係不淺。
“他、他、他不是誰。不!我不認識他,像他這種人我怎麽會認識他!來人啊,還不快把這……人給趕走!”陸懷玉揚手叫來家丁。
“等一下,我有話要問他!我要問他,為什麽要采那朵芙蓉花。”杜婉如不明白自己為什麽要這麽在意這個衣著樸素的男子。可能是因為從來沒有人這樣忽視她過吧。
聽了杜婉如的話,陸懷玉等人才發現陸棄手中捧著的小小花朵。
“你好大的膽子!竟敢……”
“清淨何謂尊,貌美無人問,蓮若有其魂,哭泣在晨昏!”留下這首無名,陸棄看都不在看他們,用拿荷葉的左手推開擋在他面前的家丁,快步向園外走去。他知道在這麽多人面前,陸懷玉三兄妹一定不好意思當眾對他怎麽樣,只能眼睜睜看他離開。
杜婉如被陸棄詩詞中露骨的諷刺震住。是啊,如果我再怎麽清高雅潔就如那芙蓉一般,如果真的沒有人讚揚我的美貌,我恐怕也無法做到一生一世心中清淨吧。他是在罵我虛偽嗎?整日不愁人間疾苦,只知道為花請命的嬌弱千金。瞧他對那朵芙蓉花的珍惜,想必是要送給某個對他很重要的人吧。……不知道是什麽樣的好女子……
待陸棄走遠,杜婉如才想起來,那桀驁俊偉的男子顯然不像他的穿著一樣,是個普通的大字不識的窮人子弟。他到底是誰?


那日賞荷會散去後,不只杜婉如一個人在打聽陸棄的消息,好幾家富戶千金都對這個神秘的俊朗的男兒充滿了興趣。
在眾人的刻意打聽下,不管陸府怎麽隱瞞,陸棄的身世也逐漸暴露了出來。
一些富戶千金聽了陸棄的身世後噓唏不已,夢中已自勾勒了一個關於富家千金慧眼識英雄,落魄子弟金榜高中,後有情人終成眷屬的浪漫旖旎故事。
顯然,沈溺於這種旖旎故事情節的不光是只有外貌沒有頭腦的千金大小姐,就連有才女之稱的杜婉如也在知曉陸棄身世後,央求其父親把陸棄接到府中栽培,並保證該人絕對值得父親為其伸手一問。
自本城知府要人的帖子送到陸府後,陸夫人、陸大少爺、陸二少爺可氣壞了。陸老爺態度不明,不敢在夫人面前多言。陸小姐自那日荷花會後,鎮日也不知在想些什麽,前兩日,竟命了貼身丫環給陸棄送了把扇子去。被退回來後,也沒發小姐脾氣,嘴中喃喃的說道:也難怪他,我當初那樣對他……
而陸棄對這些毫不知情,仍舊在小院子中習他的武、學他的文,晚上和馬夫一起吃晚飯,聊聊天,談談將來,說好等馬夫五年的契約一到,就和馬夫一起上京,而自己也會在這兩年內先過鄉試拿到秀才,再一級級往上考,待自己金榜題名後,回來把劉嬸接出同住。如果以後做官不快樂,就辭官和馬夫浪跡天涯,做自己夢想中的大俠盜劫富濟貧,第一個就劫陸府。
馬夫被他說的直笑,看著在水盆中輕輕搖擺的小小清蓮,覺得心裏暖暖的,柔柔的。聽到陸棄說以後要和他一起浪跡天涯,馬夫開心的鼻中發酸。
他願意和我在一起呢,他說他要一輩子和我在一起呢……

“你說,這府中哪個下人敢在外面亂嚼嘴皮子?讓我捉到那個敗壞陸府名聲的人,看我不把他的嘴撕破!”陸夫人向兩個兒子發火。覺得陸府這次實在丟了大面子!
“娘,我們先不管是誰把這件事洩漏出去的,現在主要的是要怎麽處置那賤貨的兒子!我們不能讓他這麽好過,白白的送他出府破壞我陸府的名聲!”被陸棄搶了心上人目光和注意的陸懷玉滿心妒嫉與怨恨。
“找人把他亂棒打死不就得了!如果不是你爹,當初我就不會讓他……!”陸夫人提到陳年舊事,一幅咬牙切齒的模樣。
“娘,如今我們已經不能這樣做了,不但不能把他弄死,就是把他弄傷弄殘也不行。”頗有心眼的老二陸懷秀冷靜地說道。
“為什麽?”
“因為那賤貨的兒子一舉一動都被人注意,我仔細查了一下,發現府中的丫環竟十有八九被他迷的昏頭轉向。如果他出什麽事,就算我們再怎麽封口,還是會被外面知道。如果杜家來要人,我們給不出,到時候爹和大哥的生意可能就會有些麻煩了。”
“哼!那個杜婉如!氣死我也!”陸懷玉拍桌大罵。
“大哥,要知道民不與官鬥!”陸懷秀端起桌上的茶盅。
“那你說怎麽辦?難道就這樣眼睜睜的看那個賤貨的兒子搬進杜家?你受得了那口氣,我可受不了!”
“懷秀,三兄妹中你最是聰明。這次你可要想個好法子,既不要得罪杜家,也不能讓那騷貨養的好過!”看來陸夫人對寡婦母子是恨到家了。
陸懷秀吹吹水面上的茶梗,道:“娘,不用你說我也明白。想來想去,現在只有一個法子可以毀了那小子。既不會得罪杜家,也讓我們有個正大光明廢了那小子的理由。”
“什麽好法子?”母子倆的眼睛亮了。
“這事兒可千萬不能再讓任何一個人知道。就連懷珍那丫頭也不行!咳咳,娘,這法子有點……”
“不管什麽法子都行!只要讓那賤女人的兒子嘗到厲害!你使什麽法子,娘都支持!”
“好!既然娘這樣說,我也就放心了。免得爹到時怪罪起來,我也擔當不起。當然如果這事沒人知道的話,爹也不會怪罪到我身上來。嘿嘿,我想的……是一個很古老但絕對很有用的方法。大哥,上次你從江湖人那兒弄到的那藥還在嗎?”頓了頓,懷秀陰笑著看向他哥。
“你說的是……”陸懷玉恍然大悟。
“你們兄弟倆到底在說什麽?”陸夫人不明所以。
“娘,我想到懷秀要用什麽方法了。”陸懷玉也奸笑起來。
“快說!不要吊娘的胃口!”
兄弟倆互看一眼,還是懷秀開口道:“我準備設計那賤貨的兒子強行姦污府裏的丫環或外面的什麽窮人家女子,最好能弄得那女子一命嗚呼,我們就有理由教訓那小子了。到時那小子是死是活也都掌握在我們手中。這事傳出後,雖然對陸府名聲有點損害,不過捨不得孩子套不住狼,待杜家知道那小子的醜事後,必然也不敢再來要人。他們那種官宦世家要的就是面子!”
“好!好主意!”陸夫人猶豫一會兒後,拍掌同意。“不過,你要怎麽設計他……?”
“嘿嘿,那就要靠大哥那藥了。而且辦這事的時候,我們都不能在府中,要裝作事後知道痛心疾首的樣子!”陸懷秀有點淫猥的笑道。

俗話說虎無傷人之意,人有害虎之心。指的大概就是陸棄現今的情景了。他因為馬夫的陪伴,對陸府上下的仇恨已經消磨不少,不再那麽耿耿於懷。可是沒想到,因為那日的花園一晤,倒給他留下這麽一個禍患!不過因為這件事,陸棄也徹底斷絕了和陸府幾乎不存在的一點點情誼。日後富貴貧窮再和陸府沒有任何一點關係!

雖然陸棄對外面的事不很瞭解,但馬夫則知道的一清二楚。這兩天他一直守在陸棄身邊,就生怕陸夫人陸少爺等人會對陸棄下毒手。陸棄如今的功夫雖然已不亞於江湖中的一二流高手,也許更高?但明槍易躲暗箭難防,如果陸少爺等人玩陰的,陸棄就不一定能逃得過了。
所以,陸府現今的狀況讓馬夫很奇怪。
“小四子,這兩天有沒有人給你留書約你出去什麽的?”馬夫坐在陸棄床上用扇子給他趕蚊子。
“沒有。”陸棄趴在床上懶洋洋的說。
“那有沒有人讓你到什麽地方取什麽東西?”馬夫繼續問。
“沒有。”
“夫人、少爺、小姐或老爺有沒有送什麽東西給你?”馬夫的扇子扇啊扇。
“沒有。有也給我退回去了。”
“嗯……,奇怪啊奇怪,怎麽夫人、少爺一點行動也沒有呢?”馬夫自言自語道。
“你在擔心什麽?快睡啦,明天早上你不是還要起早麽!”陸棄拉他一起躺下。
“你知道麽,夫人帶小姐回娘家了,大少爺出去巡視各縣的產業了,二少爺去了書院說要在進京入考前最後請教先生一番,老爺麽,雖然在家,但是……他應該不會有什麽舉動,唔,真的很奇怪!這其中肯定有鬼!小四子!你給我打起精神來,這段日子要小心知道不?”馬夫大掌一揮,吧唧一聲拍在陸棄光裸的背梁上,疼得陸棄 “嗷嗚”一聲嚎叫。
就這樣,馬夫神經緊繃的又過了兩天,結果還是什麽事都沒發生。也就不再那麽神經兮兮每天夜裏都來守著陸棄。


事情發生的很自然,一個叫雙兒的丫環無意間偷聽到大少爺和二少爺說什麽讓男人發情的藥的事,說不管是什麽男人服了這藥,事後只有對女人負責了,且不會對身體有什麽害處,調情時偶爾用用也無妨。然後雙兒也親眼偷看到裝那藥的瓶子是個什麽花樣。再然後,大少爺跨出門檻時,不小心從袖中掉落了那個小瓷瓶。丫環雙兒也就順理成章的撿到了它。只是雙兒不知道的是,在她撿到瓶子自以為幸運的時候,陸懷玉和陸懷秀有了如下對話:
“如果那丫環包庇那小子呢?”
“哼,根本就不會給她開口的機會!”
“怎麽說?”
“這藥的藥性極強,知道的人都是把藥丸磨成粉,一點一點服用的。你別小看這小藥丸,一顆藥可以讓一個男人活活整死一個女人!除非那女人天生身強力壯,或者習武在身,否則別想留下小命!我讓管家留心這兩天府中發生的事,讓他無關大小,一律要稟告我知道,不得隱瞞!”
“哈哈,可憐那丫環命薄!”
“她如果沒那意,自然也死不成。要怪就怪她自己!”
“對對!你說得沒錯!如果這件事成,我們給她買口好棺材,也算對得起她了。”
猶豫了三天後,瓶裏的兩顆藥丸被雙兒磨成了粉,因為不知道分量,小心掂了又掂,倒了一半和麵粉摻和,想到大少爺說這藥不傷身,又把剩下的一半倒了一把摻入調料中,做成兩塊肉餅,裝上籃子,送到了陸棄面前。
雙兒本來是想送到陸棄住的院子裏的,沒想到在柴房邊碰到了來偷拿柴禾的陸棄。陸棄偷拿柴禾十幾年,被人看到也是滿不在乎。反正白天不行,晚上他還可以過來。再不行,馬夫也會帶柴禾給他。
“啊,陸哥兒,你等等。”因為陸棄在府裏一直沒有個正式的名字,府裏的人現在看到他大都會叫他一聲陸哥兒。陸棄這名字只有馬夫和劉嬸曉得。而馬夫也從來只叫他小四子,劉嬸一直叫他小少爺。
陸棄用不耐煩的眼神看看雙兒,意思讓她快點離開。他還要捆柴禾呢。
“這個是我剛做的,還熱著哩!是肉餅,你……趁熱吃了吧。”雙兒的臉上出現紅暈。雙手顫巍巍的送出蓋著布巾的小竹籃。
看看天色,再看看眼前冒出香噴噴肉餅味的小竹籃,陸棄決定收下它。現在跑去馬房,應該可以叫上馬夫一起回院子喝涼涼的番薯粥吃熱乎乎的肉餅。
悶不吭聲的接過小竹籃,轉身就往馬房走。
雙兒一看急了,心想你這餅要到哪兒吃啊?
“陸哥兒陸哥兒,好歹你也嘗一口啊!這可是我趕了一個晚上才作出的豆麵哎!”
“豆麵?”陸棄轉回身。
“是啊,是豆麵。很香的!”
“他不喜歡吃豆麵。”陸棄嘀咕了一聲。想想,放下籃子,又開始忙著捆他的柴禾了。
雙兒見他不走了,心中一喜。但見他暫時也沒有動肉餅的意思,又不由著急。乾巴巴的站在那兒看陸棄忙活。
捆好了一堆柴,陸棄可能肚子有點餓了,掀開竹籃,拿起一塊肉餅咬了一口。一把背起柴禾,一手拎竹籃,一手拿肉餅,邊走邊吃。
雙兒就跟在他的身後,亦步亦趨。
“你跟著我幹什麽?”陸棄冷下臉。
丫環雙兒被陸棄那冰冷的表情嚇得一哆嗦,眼看都跟到那小院子的門口了,陸棄餅也吃完了一個,卻像是沒有任何反應。難道是那藥有問題?份量放少了?還是根本就沒有效用?
雙兒眼看陸棄的表情越來越難看,只好很沮喪的離去。

陸棄升火做飯的時候,見馬夫還沒來,順手把剩下的一張肉餅也吃了。吃完後,他覺得那火烤得他挺熱,飯做好了,劉嬸也在準備碗筷,陸棄站在院子裏打了兩桶井水澆在身上,這才覺得舒服一點。
“今天在院子裏吃哪。”馬夫拎著個油紙包走進來。
“是啊,天氣熱得要死!”陸棄搭話,只穿了條褲衩在院中走來走去。
“你在幹什麽?劉嬸還在等你吃飯呢。我帶了你喜歡的叉燒,給你打打牙祭。”馬夫笑他。
“有點難受,天氣太熱了!”陸棄走過來在簡陋的木桌邊坐下。
“你啊,還沒到夏天呢,就熱成這樣!虧你還是學功夫的!”
“平常都好好的啊,也不知咋的,今個兒特別燥悶!叉燒你和劉嬸吃吧,我剛才吃了兩個肉餅,還不餓。”
“你吃那點哪里夠,正在長身體的時候,有就多吃點。”馬夫接過劉嬸遞過來的粥碗,隨口問:“是不是哪房的丫頭又給你送吃的了?”
“嗯。我也不知道是哪個。反正有人送不吃白不吃!今天那肉餅是豆麵做的,你不愛吃,我沒給你留。”陸棄坐不住,還想往身上澆桶井水。
“呵呵,還是我們小四子會疼人,知道要給馬大哥也留一份。”馬夫笑得很開心,打趣陸棄道。
“小少爺最是知恩不忘報,馬兄弟不用擔心將來小少爺會忘了你,再不久,小少爺就要飛黃騰達了。”劉嬸的眼中流露出驕傲和些微的得意。
馬夫聽劉嬸這樣說,心中一動。劉嬸每日呆在屋中很少和人來往,她怎麽會知道外面的事,是她隨口的心願,還是她知道些什麽?
馬夫總覺得劉嬸這個人不簡單也很奇怪。按理說,她是小四子的奶娘,看小四子從小被那樣欺負,應該早就想著帶他離開才對,就算她擔心她一個婦道人家沒路可走,在自己提出要帶他們離開時,她為什麽不答應?如果說她為了爭口氣,在外面還不是一樣可以讓小四子用心讀書?如果說她不想離開陸府,是對陸家有一份情意,那麽這份情意又從哪里來?最奇怪的是,在當初,她和花匠寡婦無親無故,她又怎麽會願意去做小四子的奶娘?在自己來之前的那些年,她和小四子一起吃不飽穿不暖,難道她就從來沒有抱過怨?她又為什麽口口聲聲叫小四子做小少爺呢?這一切都是個謎,她自己不說,大概誰也弄不明白。
“啊!受不了了!我要去沖井水!”猛地,陸棄忽然跳了起來,飛箭一樣沖到井旁,打起井水就往身上澆。
可憐陸棄活了十七年,完全不知情欲滋味,無人教他,也沒有那個環境讓他體會。如今體內欲火升騰,燒得他熱血沸騰,但因為不懂,根本不知道該怎麽處理才好。如果他嘗過魚水之歡,在他感到鼠蹊部陣陣緊縮時,就應該明白他此時最需要的到底是什麽。也虧得他不懂,加上那秘笈上的內功乃是一等一的,倒也壓制了他不少時間。
馬夫總算比他多活了幾年,也在外面跑了不少時候,看他樣子,已經開始覺得不對頭。放下碗筷,走到井旁,仔細觀察陸棄。
“馬…大哥,我好難受……”陸棄澆了井水仍舊覺得不舒坦。
陸棄現在渾身濕淋淋的,褲衩全部粘在了身上。馬夫在看到陸棄襠前那高高隆起的一部分後,再想到那什麽豆麵做的肉餅,心想哪有這麽巧的事情!前後一聯想,七七八八猜出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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