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在絹上寫的是對的,自他入朝歌以來所見所聞便是人民吃不飽睡不暖的痛苦呻吟聲。農耕年年失利,民間饑荒四起,但壽仍視若無睹只知夜夜笙歌飲酒作樂,錦衣華服罔顧殷人死活。
  伯邑考眼中了無眷戀,壽發現了,漸漸地也冷下了一份難能可貴的情感動搖。壽撫著玉璃的發,手指把玩著,星月交輝落在他俊美絕倫的臉龐上,玉璃首次見到了壽如此多擾的情緒在一夜間反覆翻騰。
  笙佇立一旁,漠觀無語。
  玉璃仔細地端詳了笙的神情,他有些訝異地發覺笙那雙眸子醞釀著不為人知的意圖時,是那般地深邃,那般惑人。他不知道笙究竟在想些什麼,通不過笙半合遮掩目光的眼瞼,玉璃疑惑著。
  伯邑考一付必死決心前來,玉璃猜不出笙的想法,卻可以看見伯邑考的。伯邑考摸了摸懷中暗藏的銳利之物,他瞧了那舉動,便笑,宰相府那一夜的仇,這下得報了。
  伯邑孝道:「此次前來,是希望陸下能念在我父親姬昌為商朝盡忠多年的份上,寬恕他的罪行。他老人家已是風燭殘年,不會再有任何叛國心念,懇請陸下遂了微臣這個心願,讓微臣偕老父回西岐頤養天年。」
  「這可不行!」不待壽開口,玉璃便說了:「那個老頭煽動諸侯造反一定得死。他若不死,難保以後不會再興叛動意圖,不趁早除了他,我們又怎能安枕無憂呢?」
  「至於你,伯邑考!」玉璃離開壽身側走了下來。「自個兒由西岐大老遠送上門來,真不知你到底是白癡還是傻子!」
  「我說過,不許你動他!」壽揪住玉璃的衣袖,反擒住他的手,不讓他再接近伯邑考。
  「斬草哪能不除根!更何況……」玉璃一字一句說得清楚:「他連兒子都生了,你還能相信他記得你們之間的誓言嗎?」輕笑著,玉璃一聲令下,原本就藏匿在摘星樓內的守衛士兵們立即一擁而出,將伯邑考團團圍住。
  笙則是退出紛亂之外,靜待著事情的發生。
  「他不會的!」摘星樓內刀光劍影,伯邑考奮力抵抗的身影落在壽的眼裡,但壽卻始終深信著伯邑考當初說過的話。
  白曇花下,亙古不變!
  「怎麼不會,性命攸關的時刻誰還會記得花前月下的誓言?你若留他一條生路,難保他回西岐不帶兵馬揮軍朝歌!」玉璃嗤笑。壽明明是個聰穎之人,為何現在讓個情字蒙蔽,就什麼都看不清,如同笙一般地變傻了。
  「他說過不會傷我!」不知為何,壽相信伯邑考會守住他的誓言。
  「好!」玉璃妖譎的眸子閃出銀光,他對著壽回眸一笑。「既然如此,我就讓你自己對他死心!」
  他揮起衣袖,隨即,負傷纍纍的伯邑考殺出了一條血路。
  「是你!」伯邑考這時才真正看清楚了玉璃,驚覺壽身邊擁著的女子竟是那日宰相府內食人妖魅。
  國之將亡,必有妖孽!
  這妖說的是誰?是紂王,抑或此絕美女子?
  「對,是我!這回,你刀子可要瞄準一點,狠狠地往我胸口刺下,不過你猜,你殺得了我嗎?」玉璃站在鋪有紅毯的台階處,眼神睥睨地下望挑釁著伯邑考。他的神色始終帶著鄙夷,瞧不起背信棄愛之人。
  伯邑考不甘被玉璃戲弄,舉起短刀就要往玉璃胸口落下,玉璃不閃也不躲,玩心一起,只想知道壽的天雷預言可是屬實,是否除了最後的那場落雷,再也沒人得以了結他的性命。
  他靜待著,護在壽的身前。
  哪如卻在刀刃閃亮映入他眼裡的那一刻,有人飛奔而來,將他及時抱開。
  他抬頭,微見緊抱著他的笙顯得憂焚倉皇;再回頭,卻看到一幕鮮血四濺的場景。
  利刃,在士兵慌亂驚呼聲中沒入了壽的胸膛,他們親眼見到朝歌帝王的衣襟為暗紅得駭人的血液所濡濕。
  有侍衛立刻要衝上前去殺了伯邑考,玉璃雙掌一招,立即陣陣狂風刮來,將兵眾們個個掠倒在地,無法起身。這是場好戲,不接著看下去怎成。
  伯邑考的青龍紋匕首本欲奪了玉璃那條命,怎如玉璃的閃脫卻讓他狠狠地刺入了壽的胸膛。
  他望著壽,在咫尺距離裡,氣息與他的緩緩交融著。曾幾何時這般的距離他朝思暮想,如今夢寐以求的成真了,他卻寧願這願望可以永遠不要有實現的一天。壽的胸膛有血汨汨流出,是暖的,而且沾濕了他的手。
  他愕然無法置信自己是怎麼地傷了壽,但卻也在震驚過後,瞥見壽眼底興起的那抹無情,哪抹與生俱來的冷然時,突地回醒了。
  「昏君!」
  壽耳聞此語出自伯邑考之口,他冰冷的眸子直視入伯邑考邃黑的眸內,幾次,都找不見那晚他的溫柔。伯邑考的眼裡,僅剩忿恨、狂亂、殊死一戰。
  「……我一直都相信著你……」利刃,是卻確實實地沒入了自己的胸膛,壽不想相信,但無奈胸口卻是一陣一陣地劇痛悶疼。
  「為了天下蒼生,你非死不可!」
  「天下蒼生……」聞得此言,壽忽然仰頭而笑。
  他推開伯邑考,讓伯邑考順勢抽出刺進心窩裡的短刀。笑得淒厲,摘星樓裡迴盪的儘是他的笑聲。狂侵,卻又萬分痛楚。
  「再說一次,伯邑考……」壽跌坐在席上,強烈的力道令他受不住而嘔出了一口鮮血。「再說一次……再說一次……那夜白曇花下……」壽咳了幾聲,接連著血湧不止。
  「天地為證、日月為鑒……我伯邑考在此歃血為誓……從今爾後以性命守護於您……亙古……亙古無異……」壽斥指著伯邑考,眼波流轉處,儘是嫌惡之意。
  伯邑考怔楞住了,那句遙遠之前許下的誓言,壽竟緊記著不放!
  「什麼天地為證日月為鑒……原來只是笑話……」壽凝視著深深地刺傷他心的人,蒼白的面容和身上的鮮血輝映著,竟有種異樣詭譎的美。他的發猖狂地披於肩上,掩於臉上,受創的疼使他盡失理智,魔熠的眸子也現出了嗜血的本性。
  玉璃笑得身子發顫,這就是壽一直念念不忘的情人,這就是他一心想守護的摯戀,他都夠天真了,沒想到竟然還有人比他更天真!
  「放開我!」玉璃掙脫開了笙。
  壽閉上了眼,受不住這心這傷的疼,倒臥席間不願再醒。
  「你殺了他,這下可滿意了吧!」玉璃仍是不停顫著,那笑似嘲諷,嘲諷著人間所謂的真情。
  青銅鑄成的匕首匡啷一聲地掉在地上,伯邑考整個人驚訝過度地跌坐在地上。壽由始至終究沒想過傷他,但他居然狠心下手奪了他的性命。
  「你未來這摘星樓之時,壽還對我說著你的種種,他是那麼地相信你,甚至不願殲滅姬昌,只因念在姬昌是你的父親。但你一絲舊情也不顧,就這麼活生生地毀了他這些年來僅有殘存的一個美夢。伯邑考啊伯邑考,你真是枉為人啊!」玉璃邊笑邊說著,這還是他活了這麼久以來,初次見到的鬧劇。
  「別說了,玉璃!」笙不忍,這整件是都是他造成的,為了殺破軍,他利用了伯邑考。
  「好,我不說了。」反正也笑夠了。玉璃於是說道:「來人啊,將姬伯邑考這個行刺陸下的叛臣賊子給擒下,打入大牢。明日早朝之刻,於聖殿上行炮烙之刑,以祭陸下在天之靈!」
  「玉璃!」笙將他扳過來。「你不該傷他!」
  「我不該傷他?那他就該傷我,就該傷壽嗎?」玉璃銀眸燦然閃著憤怒的光芒,心裡始終不是滋味。「你總是維護伯邑考,是欠了他什麼嗎?這麼緊張他?」
  「我欠他太多太多,恐怕是還不完了。一切皆是我的錯,伯邑考只是顆棋子。」笙悠然長歎,更是自責。
  士兵們拘走了不再反抗的伯邑考,摘星樓裡所有駐守的衛兵被宮娥逐下,天子崩,國之大喪,無關緊要之人皆被驅離,而靜待大臣們來處理後續事宜。
  「走吧!」他偕著玉璃就要離開這座染血沾腥的摘星樓。
  爾後,翠由廉後出現。她一直躲在後頭看著事情的發生,雖然不知道為何會一片混亂,接著殺來殺去的,不過,她小小柔軟的心裡仍是為壽掬了一把同情之淚,被所愛的人所殺,這情何以堪吶!
  「小璃,別靠得太近,當心他把妳吃了!」玉璃一把將他專屬的小玩意兒給拎了過來。
  「除了你,還有誰會想要吃我的……」翠囁嚅地道。
  玉璃拖著她就這麼越走越遠,她只能看著宮娥們慌張失措地圍著壽放聲尖叫、號啕大哭,真是可憐啊!
  「這麼搞法,說不定壽真可以被她們哭回來……」
  怎知語未畢,竟聽聞宮娥狂喜叫喊著:「陸下沒死,陸下沒死,他還有一絲氣息……」
  「呦,還真的讓我說中了!」
  玉璃那付不甘己事置身事外的笑容之旁,是笙突然興起的焦躁心焚。
  莫非真是命定之數,任誰也無法改變這場結局?
  「走,我們立刻離開朝歌!」笙顯得慌張,緊緊地抱緊了玉璃。
  「走?能走去哪裡?天大地大,皆為商朝天下,不論逃到哪裡,始終還是在別人的掌握之中,飛不出生天的。」
  玉璃瞧見,壽搖搖欲墜地站起身來。沾染著鮮血的狂肆風采讓人不寒而慄,臉龐初露的詭笑如地府竄出的幽魂般邪魅。
  伯邑考那刀斷的,不是壽的性命,而是壽僅有的善念、所剩無幾的良知。
  壽瘋了。
  被這個荒謬怪誕的時代,被他想傾心守護的人,給逼瘋了。
  情若癡狂,怕是得落得這樣下場。
  所以他才不想……
  不想……不想……
              ※※※※※※※※※※
  青色鬼魅的火焰在摘星樓周圍懸蕩飄忽,整座朝歌枉死的冤魂皆因壽的鮮血而躁動不安著。有聲音在呼喊商皇萬世永昌,有聲音卻低拉著百年以來不得脫困受理黃土底下的苦。
  摘星樓一片風聲鶴唳、鬼影幢幢,闇然的火忽明忽滅飄蕩著不去,繁音喧擾不停,最後凝結成了一致的聲音,在說著……滅了商朝……滅了紂王……
  除非商亡城破,否則它們只能永生永世長待朝歌,永遠無法進入輪迴,只得承受無盡痛苦。
  壽緩緩地站起身來,鮮血沿著袞服下擺滴落,他綻著血腥而詭譎的笑。
  摘星樓外,為數眾多的繁星斟滿了整個夜空,燦然輝映,點綴得夜幕如白晝般明亮,閃耀奪目。
  爾後星辰交輝,惑人的光芒灑落在壽的身上,壽寒森的視線穿過玉璃,靜靜地亭在空的身上。頃刻,全瞭解了。原來眼前的天相星,正是這場悲劇的主導者,是所有事情的起因。
  玉璃察覺到壽的轉變,一股鬼魅之氣息來,他隨即將翠推到笙的身側,跨出一步擋在壽與笙之間。
  壽的神色慘白,胸口大量流出的血染紅了袞服。伯邑考毫不留情的下手,若是凡人早該見閻王去了,但壽沒有。玉璃那雙銀眸方才明明見到壽的魂魄就要離體,但冥冥中卻有某種力量將他拉了回來。壽到底是一個什麼樣的人?摸不透的詭異,叫人駭然。
  「憑你一己之力妄想回天?」壽輕搖著頭,視線鎖著笙。「怎麼你居然忘了自己只是一顆小小星子,忘了自己的薄弱,就連受困幽都兩千年都沒能讓你學會量力而為勿逆天而行。」
  「你不該將玉璃捲進這場紛爭裡,我要帶他走,誰都不得阻攔!」笙本意是為了玉璃,但似乎還混雜著瘋狂作祟的妒意。
  「他必須留下來,你知道的!」
  「我不會讓他留下來!」笙堅定著語氣不容阻撓。
  「慢著!」玉璃悻悻然地插上嘴。「誰說過要跟你走的,笙?」雖掛心著笙,但他仍緊盯著壽沒有回過頭去,以防壽有任何動作讓他來不及反應。壽太危險了,笙絕非他的對手。
  「方纔伯邑孝若能殺了他,你就再也沒有理由留下了。」壽非常人,這點是他失策。本來如果計謀得成,壽死退位,他再由直系的皇族血脈中推一人上位,則商朝不亡,殷人得保。但現下所有計畫都亂了,壽命不該終,是他忘了壽受命於天,未了結商朝六百年績業,壽又怎會扔下這個軀殼回歸天庭。
  「你煽動伯邑考!?」聽到此處玉璃恍然大悟壽針對著笙的原因。他顯得不可置信,因笙從來不會是這樣的人。比伯邑考的毅然絕情來得驚訝,比壽的發狂來得震驚,他回過身去對著笙詢問著。他印象中的笙,該是悲天憫人,極其慈悲的。是他在笙與壽一來一往的對話中聽錯了嗎?
  然而,壽卻在玉璃回首那一剎那倏地越過了他身,直逼笙而去。
  壽來得無聲無息,但玉璃卻立即地就感覺到他的迫近。眼角餘光瞧見他那染血的身影,玉璃伸了手便捉住了壽的衣袖。「快走!」他朝笙喊著。
  哪知笙非但不走,反而抽出預藏於腰際的長劍,藉著玉璃牽制住壽的時刻,以鋒和的劍刀劃過壽的咽喉。
  「哇啊!」怔愣半晌後,翠大喊了聲,受不住有人在她面前被割開喉嚨的刺激,嚇得竄倒一旁暈死過去。
  平生第一次動殺念,那殷紅的血由壽的喉際噴了出來,濺上了笙的瞼。腥味瀰漫,奪人性命的那般罪惡衝擊著他亙古以來從不染塵的心,笙的手顫抖著,直欲作嘔。
  然而卻在痛下殺手的那瞬間,壽眼內的狂亂,他這才發現了自己最原本的慾念。原來除去壽,將玉璃帶離這場混亂根本是個借口,他最終的心是不願玉璃離開他,不願他伴在別人身側。
  摘星樓下吵鬧雜亂聲驟起,階梯處有人急促地跑了上來大聲叫喊著:「姬伯邑考在大牢自盡了!」
  他見著那雙瘋狂的眸子在他忘情的恣意下,染上了痛。
  是他強烈的自私,挾帶愚蠢舉動,換來這場滅絕。
  不該……是不該……
  壽負傷咳了一聲,慘然笑了。
  「走啊,別呆著!」玉璃捲起壽的衣袖,要將他拉離笙,哪知絲織的錦繡華服卻在壽一揮之下應聲撕裂,將他狠狠地摔了出去。
  轉瞬,沾染著壽血的那把劍發出清脆的響聲,某股不可視的巨大力量將笙擋在身前的劍震斷了。他被重重地擊飛出去,手中緊握的劍柄飛脫而出,繼而掉出摘星樓外,劍端也在瞬間沒入了他的右肩,由背後穿透而出,嗖地聲嵌入他身後樑柱,血跡斑斑。
  「你膽敢傷他!」玉璃憤怒地爬起身來,他拾起伯邑考遺留地上的短刃朝壽刺去,毫不留情。誰都不許傷害笙,就算是壽也不行!
  壽只是輕微一閃,擒住了玉璃執刃的那隻手腕,隨即悶聲傳來,竟碎了那玉雕藕臂,廢了他的手。
  玉璃睨著,那雙眸中寫滿著恨。他們本來可以井水不犯河水,但是現在情況要改觀了。
  「我忘了你是石頭生成,沒有血也沒有淚,這點小傷根本疼不了你。」壽笑得駭人。
  就在他的凝視下,玉璃的手腕無法承受那過於強大的力量,竟由腕節處剝落質地溫潤的玉石屑,飄落圭玉鋪成的石地上,成了點點白塵。
  「放了他,事情是我一手造成的,與玉璃無關,他對此事完全不知情!」笙徒手拔起以深深鑲入樑柱當中的斷刃,朝壽緊捉著玉璃不放的手射丟,刺入了壽的血肉裡,逼得壽放了手。
  「你太礙事了,天相星!多事的你可知道,得為自己的錯誤付上什麼樣的代價?」壽言語中已了無情感,徒剩冷絕。
  「不關玉璃的事,別傷害他!」笙重複著。
  「他是你最重視的人,猶如伯邑考是我的系念。」壽說著:「就算殺了你,頂多是讓你魂魄離體回歸天界,但你說若我折磨他,你可會感到同心之痛?」就如同笙如何設計伯邑考一般。
  「我的罪怎可讓玉璃來受!」笙往壽撲去,就算用盡全力也要殺了他。
  但,方才散盡的侍衛們又一湧而上摘星樓,輕而易舉地便擒住身為凡人,力量薄弱不堪的他。
  「我既無血無淚,對任何事皆感無關痛癢,我看你得多化一番力氣才折磨得到我!」玉璃嗤笑。
  「我有沒有那份能耐,你很快便可得知。」壽纏起玉璃如絲的發,猶如舊時對他的疼愛般,淺聞著。而他那箝制住玉璃的手隨之鬆了力道,緩緩地覆上了玉璃的面。
  玉璃感到壽肌膚的冰涼如他的心一般失溫入寒,由壽的手指縫隙間,最後一次他看見笙焦急如焚的神情,最後一次聽見笙倉皇失落的聲音。
  「玉璃!」笙狂喊著。
  笙是一種古老樂器的名,其音溫潤悅耳令人神迷,就如同笙對他說話時用著的語調,對他笑時那份牽掛的笑容,好溫柔。
  漸漸地他感覺自己的意識在流失,黑暗再度襲來,某種冰般的冷意凍結了他,那股力量封住他的軀殼,掩住了他的眼耳口鼻,將他囚禁在軀體深處,再無法動彈。
  壽給他最殘酷的懲罰,就是他長遠以來害怕的--寂靜虛無。
  爾後,壽笑了。
  玉璃雙眸空洞地軟倒在圭地之上,壽則揪著玉璃那絡美麗的絲絨秀髮,以朝歌尊貴帝王之姿,狠狠地嘲笑笙狂妄回天的不自量力。
 
第九章
 
  摘星樓殺戮過後,伯邑考死訊傳至羑裡姬昌的耳裡,姬昌悲憤不已。是夜關外援兵及時來到,他便趁著這一波混亂連夜逃奔回了西岐。
  爾後幾年月間大商愈益動盪,紂王殺臣子無數,將整座朝歌籠罩人一片腥風血雨之中。
  姬昌按兵不動,趁機招兵買馬廣納賢才,更求得太公望為西岐執事。相較於朝歌的紛亂不安,西岐的平和祥樂猶如人間淨土,姬昌遂也打起暴政必亡的旗幟,慫恿天下人共同反帝。
  然而,商皇不但對西岐的反動視若無睹,更縱欲歡歌,比起以往有過之而無不及。
  又像刻意地要誇耀商朝取之無盡的財力人力般,其後兩年半,重稅課徵下一座比摘星樓更為美輪美奐、巧奪天工的宏偉庭宇落成,號為『鹿台』。為建鹿台,商皇大量徵用民兵雜役,樓成時又殉人牲者眾,民怨漫天。這種種的作為也使得商六百年以來的穩固績業開始動搖,國事危殆不安。
  時至商紂十五年。
  秋。
  霧濃……
              ※※※※※※※※※※
  夜裡,露氣頗重,他無心睡眠。
  大牢裡,他雙手被縛,整個人捆綁於木樁之上,四肢早已麻痺得了無知覺。
  月色由窗邊微微滲入,映在他的眼簾上,他頗覺刺目,卻因動彈不得而無法揮卻月光,只得將臉別開。
  大牢外的石上聞不得半點聲響,壽將他囚禁在這個地方已有三年之久,有時,他會帶著玉璃來,有時,玉璃會自己跑來。
  摘星樓那夜後玉璃的魂魄彷彿被壽奪走了,那雙眼失去以往的燦然,再也沒有生氣,只能任由壽的操控,讓他往東便往東,往西便往西。
  牢房裡傳來了些微動靜,他側耳聽著,有股窸窸窣窣的衣衫磨動聲越來越靠近,然後是個生人出現在木製牢欄之外。
  笙有些驚訝。
  那是個有些年歲的老翁,花白的頭髮和鬍子蔓生著,見了笙連忙就彎腰作揖道:「相爺,小的是來營救相爺的!」老翁拿出一大串由獄卒處賄賂換來的鑰匙,鏗鏗鏘鏘地手發著抖,努力試著打開大牢。
  老翁再道:「聞仲太師已由北海勝仗還歸,憑您和太師的交情,太師定會面諫聖上將您由這死牢中救出。但朝中上下又紛紛猜測陸下會趁太師未抵朝歌之前除掉相爺,所以今夜,我是拼了這條老命前來帶相爺離開的。」
  「您老別白費工夫了,還是盡速離去吧!這地方太過危險,而我也不想再牽累誰了!」笙瞧那老人家已有些年歲,該是在家含飴弄孫的年紀,而不是該為了他這個十惡不赦之人前來冒險。
  「回去吧!」笙苦勸著。
  「滿朝文武百官都知道您是無辜的,不過錯薦姬伯邑考面聖,卻被陛下指了個預謀叛亂的罪名。您為大商貢獻良多,是大商賴以興盛的砥柱,然而陸下卻要殺了您,真是叫人心寒啊!」老翁激動地說著,紂王暴政,民間人心惶惶,日子都不知道該怎麼過了。三天兩頭,就有朝臣被殺,如今肯上諫的忠心臣子們已經沒有了,就徒剩費仲尤渾這等小人曲迎奉承,他們聖明的君主怎會無顧一切,成了嗜血修羅呢?
  「我實屬罪有應得,就算你再怎麼說,我也不會離開這裡的。」更何況,他他放不下玉璃啊!許久沒見著他,也不曉得他怎樣了。壽是不是又餓他幾個月讓他滴水不沾了呢?
  一想起玉璃,笙的心裡充斥滿滿的只有痛苦二字。滿腔的思念與悔恨交互煎熬著,他這生只錯了一步,卻就此踏入深淵,再也抽不回身,只得落得粉身碎骨的下場。
  他是心甘情願,但玉璃卻是無辜的。
  看著老翁的身影,笙卻意外地發覺在這陣鑰匙互撞出的嘈雜尖銳聲外,似乎還有什麼在緩緩靠近著。牢裡鋪著石於的地上有碎石頭被踢得喀啦喀啦地滾動著,小小的聲響明明該被鑰匙聲給淹過的,卻意外地鮮明引人側耳細聞。
  碎石滾呀滾地,碰上老翁的麻履,彈了起來後又打到地上,再喀啦喀啦地轉了幾圈。
  忽而,老翁停下了開鎖的動作。他望向來處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發覺有對發著銀光的眸子佇立著,在往他這邊看來。
  老翁打了個寒顫,退了一步。
  那對發著奇異光芒的,明明就是人的眼睛,但人的眼又怎會是銀色的,看起來就像極了深山綠林裡野性未褪的狐狸,飢腸它轆轆的狐狸。
  「怎麼?」笙察覺老翁完全愣著不動,但隨即發抖得厲害,致使他手上那串鑰匙不斷地嘈雜交叩著。
  忽然的一個黑影撲倒了老翁,牢房內慘叫聲淒厲,但很快地,所有的聲音都在頃刻間消失了。
  笙見著那黑影倏然站起身來,手中拖者老翁逐漸失去溫度的身軀,又往來時那處黑暗走去。
  「玉璃!」好不容易見到了他,笙連忙大喊。但任那倉皇的聲音吶喊得再如何用力,都沒辦法喚回玉璃一個回眸、一抹凝視。
  玉璃嘴角擒著血,雙目虛空,神色木然,腳步並未隨笙的嘶喊而有任何停歇的跡象。
  笙太渴望見到玉璃了,所以他才會忘了,忘了玉璃早已聽不見任何聲音,感受不到外界任何訊息。
  壽留給玉璃唯一的東西是最原始的獸性,他更愛將玉璃囚禁幾個月再放他出來覓食,然而壽這等作法卻是將朝歌內所有的生靈都置於玉璃面前,憑一己之喜好,任玉璃狩獵。
  他因救不了玉璃而深深自責著,壽讓他第一次感到何謂不自量力,他讓他成了一個廢人,長待在這牢籠之中,看著玉璃為果腹而殺人,看著玉璃不能聽不能語的慘況。
  是壽料得太華,他這顆心只為玉璃而有疼有痛,玉璃無視於他,無法響應他,他以往所有埋藏的苦楚就變得無法忍受,漸漸地往他心底侵蝕而去。
  壽料得太準,讓他徒有這副軀殼卻無法碰觸玉璃。
  若,這番罪孽不斷地帶給他的所愛苦難,他是不是也該逼自己斷念不再去妄想得以擁有什麼了……
  是不是應該放手,向命運臣服了……
  這般的痛,也該讓他徹悟了是不?
  碎石子被踢得滾動的聲音喀啦喀啦地響,笙望著玉璃遠去的背影悵然笑著。
  原來情可以天長地久,最難是長相廝守……
              ※※※※※※※※※※
  蘇後久病,神形恍惚,紂王召群醫治病無效,於是乎求助太廟巫卜。
  太廟巫卜的結果震驚全朝上下,竟說要取忠臣玲瓏心煎藥服下,蘇後之病便可痊癒。
  所有人都猜測這是場預謀,而被囚牢中多年的亞相比干將受此極刑。只是這場預謀起得詭異,莫非是誰操縱了巫卜結果,否則怎可能如此準確地點中紂王下個想除掉的臣子。
  晌午時分霧氣厚濃,朝歌瀰漫在水露之中朦朧不可視。
  九間大殿上鐘鼓齊鳴,急召殷正百辟上殿。百官匆忙地趕至聖殿,耽擱了一會兒,才有人發覺商皇早已安坐上位,他不改常態地輕酌著酒,身際躺著的,正是那聲稱久病不愈的蘇後。
  有蘇妲己空洞的雙眸全無半點情緒流露,宛若一潭靜止無波的死水,她身著過於華貴的細工後服,挽起的發上妝點著各種珍貴飾物,但這般的雍容裝扮卻更顯她如玉雕人偶般地不真實,完全無常人該有的靈動神采。
  「帶比幹上殿--」執事官朝殿外喊著,悠長的聲音轉進百官耳裡,像極了奪命的勾魂聲。
  手銬腳鐐的青銅碰撞中,笙被架了上來。
  「我的皇后病了。」壽把玩著酒爵說道:「她需要一顆玲瓏心來醫治她的痛。我聽說這世上唯有忠臣才得有七巧玲瓏心,比干,你既是我大商最忠心的臣子,定當不會各薔獻上一顆玲瓏心來醫妲己的病吧!」
  笙明白壽的意思,他今日帶來了玉璃,是要讓王璃親眼見他斷氣。他奪走伯邑考性命那件事壽深深地刻在心頭不忘,壽是要讓他死在玉璃面前,讓他嘗嘗碎心斷腸之苦到底有多痛吧!
  他什麼也不怕,就怕玉璃又要恨他不守約了。
  壽牽著玉璃的手步下台階來到笙身邊,壽靠在笙的耳邊說道:「你可知這三年內我讓他殺了多少人?你不知道對吧!」壽笑著,無與倫比的尊貴之氣中挾帶著令人發寒的魔性。「我也不曉得他到底殺了多少人,早數不清了。但我唯一知道的便是,他這生罪孽有多重,最後天雷的威力就會有多大。你瞧他嗜殺成性,又是這副癡癡呆呆的樣子,躲不過吧,灰飛煙滅的最後宿命!」
  「我不會讓他死的!」笙凝視著玉璃的目光柔軟輕盈,口中說出的話語卻是堅定不容置疑。
  「你怎麼救他?別忘了你是私下凡塵,自己都自身難保了還妄想幫別人。」
  「我之於玉璃,就猶如你之於伯邑考。」一樣的情,一樣永難白首的下場。
  「別在我面前提到他!」壽的笑意凝結成了冰,憶起伯邑考,壽胸口那抹退不去的劍痕隱隱作疼著。那個背棄了所有的人,他早已不去愛了。
  「是我假借姬昌之名要伯邑考除掉你,他並不知自己受我所利用。整件事中,伯邑考和玉璃都是無辜的。」都這麼久了,笙將事實全盤托出,只希望壽能好過一點。
  「我胸口的傷你想看嗎?那劍刺得毫不留情,完全就是想奪我性命;玉璃為你也與我反目成仇,摘星樓那夜更想殺我。你說他們皆是無辜?可真是笑話!」壽搖了搖頭,輕撫著玉璃柔順的長髮。
  殿外的霧氣飄然地蒙進了大殿之內,腳底下白靄靄地一片,恍若置身雲中,讓人有種頃刻間便可騰雲駕霧四海遨遊般的錯覺。
  這番異象看在笙眼裡卻是種預象--天兵天將已在殿外守候,就要等他命終之刻拘他回天庭受審了。
  笙望著玉璃,他實是有些不捨,捨不得放玉璃一人獨留人間。
  壽由懷中拿起柄匕首,青龍紋刻,極似那年伯邑考刺入他胸口的那柄利刀。他摸摸玉璃的頭,將匕首交握至玉璃手中。輕聲說著:「來,剖開他的胸膛,把他的心挖出來。你也想看看他的心到底是什麼顏色吧,竟什麼也不顧,把你害成了這樣!」
  玉璃握住了劍柄,呆滯的銀眸無神,卻無法拂逆壽所說的話。只得拿著劍往笙的胸口緩緩刺去,鋒利的劍刀抵住單薄的白衣,一寸一寸地陷進笙的骨血裡,分開了織料,讓鮮紅的血液往上溢湧,濕了空的衣衫。
  笙感到疼,卻不想躲避。直至壽不甚滿意空的視死如歸,而將他蒼白得如工房裡織出一匹猶若完美白絲般的手,停放在玉璃的雙眸上,遮住了玉璃的視線。
  劍刀仍在深陷。
  殿內兩名侍衛在此時上前,分別擒住了笙的雙臂,叫笙無法動彈。
  「你說,若我在此時讓他看得見聽得到,那他會有何反應,而你,又會有何反應?」壽的殘酷,在此時驟現。
  「別這麼待他!」笙掙扎著,但利刃人心的劇烈疼痛讓笙快要無法呼吸了,他不想玉璃見到這一幕,不想讓玉璃知道自己竟是奪走他性命的劊子手。摘星樓那夜玉璃護他的舉動他還記得,也就是那次,他才害得玉璃得變這付模樣。
  俄頃,壽移開了遮住玉璃雙眸的手,但利刃已深深劃入了笙的心裡,笙緊擰著眉,疼著,痛著。
  侍衛扣緊了他雙臂背膀,血帶走了溫度,讓他陷入了寒冷當中。
  玉璃瞳裡漸漸地有了光采,一抹熟悉的眷戀在浮現,銀光流轉中輕舞飛揚,是當初深深迷惑了笙的那種清澈無瑕。
  忽而,銀眸中蘊出了悲痛。玉璃不可置信地低頭望著自己,看著沒入笙胸膛的利刃,與他緊握著刺入笙胸口的利刃。
  玉璃微張著唇,愕愣得說不出話來。他的手顫抖著,緊握匕首劍柄的手指倉皇地開了又合,想鬆手,卻控制不了自己的動作。
  「把眼睛閉上……別看了玉璃……別看了……」笙言語間有些力不從心,只能斷斷續續。他最見不得的,還是玉璃傷心的模樣啊!
  笙……
  玉璃張口,卻發不出聲音來。他好不容易由黑暗中掙脫出來,過了許久許久才得擺脫虛無得要令他發狂的寂靜,他實在不想再逼自己閉上雙眼重回惡夢當中,但笙的神情如此痛楚,他竟傷了他,竟傷了他!
  壽由後注力,推了玉璃持著匕首的手,這番力道猛然灌入了劍身,讓劍柄都沒入了笙的胸膛,更撞開了桎梏住笙的兩名守衛,讓笙因受不住這強大的力道而砰然倒地。而玉璃緊握的匕首也因此抽離了笙的胸口,殷紅的血噴了出來,濺在霧上,將飄渺的霧給染紅了。
  玉璃狂亂地回過身去,憤怒的雙眸直視著壽,他無法言語,壽沒給他說話的權利,但他持著那把刀朝著壽狠狠刺去,要讓壽知道他是多麼地想讓他就此斷氣。但,匕首卻為壽輕易地接下,並且擰扭奪下,丟至殿堂的一角。
  笙嘔出一口血,落入殿內異樣瀰漫的霧氣當中。手銬腳鐐碰撞聲不絕於耳,但慢慢地,卻停止了。
  朝臣們看著,悲憤不已,卻無力挽救。眼前行兇的是商朝至高無上的王啊,他要誰生就生,要誰死便死,身為臣子的他們無力反抗。有些勇氣會上諫勸言的早已被殺光了,剩下的他們是苟延殘喘,死裡偷生的啊!
  殿外,有陣詭異的風捲來,吹起了霧,拂起了一室朦朧。
  「天兵天將來了!」壽說著。
  大殿之外,濃霧之中,玉璃看見了許多身穿盔甲的士兵昂然走來。然而就在剎那間,空的身上緩緩升起了一道的光芒。那是比夜裡刺目的星光還要淺些,柔和而不失綺麗宛若螢火般動人的顏色。
  玉璃困難地挪移著步伐,接近那道光芒,那是笙原來的模樣,就像他的人一般溫柔而和善。
  他想要觸碰,想感覺那道光芒是否也如同笙般溫暖,但卻在伸出手要觸及的那剎那,壽攫住了他。
  接著,天兵天將進來了,晨星凝聚著的光芒突然四散竄飛,猶如河邊蘆葦叢畔點點翩舞的幽幽螢光般美麗。
  光在閃動著,吸引了大殿中所有人的注意。
  而後那些穿著胄甲的仙人拿出了一個個織結縝密的網子往空中散灑,網起了所有試圖竄逃的螢火。
  大殿內沒有一絲聲響,朝臣們紛紛伏首跪地,屏氣凝神不敢妄動。天兵天將下凡現身,他們只是卑微的凡人,不得以目光直視的。
  然而,玉璃卻掙扎著,要奪回那些本該屬於他的東西。
  笙是他的,他的心在嘶吼吶喊著,卻沒人理會,也沒人聽得見。
  他唯一的光,唯一的溫暖,為何要被奪走?
  他是如此地喜歡著他啊……
  壽是個枷鎖,牢牢地捆著他讓他不得動彈。他悲痛的心就要不能承受這些打擊了,若這些都是壽的報復,那壽也太過殘酷。壽失去了伯邑考,就也要讓他失去笙?為什麼?他從未想過與壽為敵啊!
  螢火被捕盡,猶如他的心被掏空了。
  渡過無數歲月,卻渡不過這紙情劫。天讓他存活這世間到底有何用,得不到所愛,盼不到所想,空盡一切悲淒,只得茫然獨活著。
  壽的手又緩緩覆下了,在那縫隙中他最後凝視著笙霧中卸盡笑容的臉龐。
  他好想笙再用那張瞼朝著他癡笑,好想笙再用他水般柔情的聲音細細對他說話。聽他一字一句地說著……
  我想見你……我想吻你……我想守著你……
 
第十章
 
  天兵天將才搜畢天相星四散元靈慾回天界覆命,怎料才踏上雲端,卻有神人飄然降臨,衣衫翻揚,身旁刮起的大風就這麼吹散了雲霧,也吹走了天兵天將所駕彩雲。
  「見過湘公主!」一群將士發覺竟是湘水女神到來,皆為之拱手作揖,神色恭敬不已。
  湘君形單影隻孤身前來,她望著天兵天將手中捕仙網內的燦燦星輝,指著問道:「天相星?」
  「稟湘公主,確為天相星!」
  「交給我!」湘君單掌朝上,善目慈眉間卻有股英氣竄生。她是天帝最籠愛的么女,也是行事最不受天規局限,只依自己喜好斷書判惡的神人。對於商末這場鬧劇她已看夠,再也無法袖手旁觀了。
  更何況那白玉琉璃石也是她一時大意贈與天狐,才將商導致今日田地,她責無旁貸,更對白玉石有著虧欠。
  「末將等受令押解天相星回天庭受審,請湘公主勿要阻攔!」這群將士見湘君要起人來,連連退步。湘水女神作為特立獨行天人早多耳聞,他們眼神互相交視,暗中決定若湘君執意搶奪人犯,便由幾名兵將先為阻擋,其餘將士立即驅來雲彩回拜天庭。
  「你們別如此緊張,我亦是深諳天規戒律,只想見一見過天相星,與他道別罷了,並無他想。」湘君笑道。
  眾將士們相覷了番,卻沒半個敢鬆開手中那只網。
  湘君見他們猶疑著下不了決定,隨即水袖一捲,便將捕仙網給散了。瞬間點點銀光飄出,和著雲混著霧,緩緩凝聚成了人形。
  「公主啊!這實不合規矩,您叫我們回去怎麼向天帝交代?」如果給天相星跑了,那他們的罪可大了。
  「照實說就成了!」湘君望著輪廓已然清楚的天相星,忽而執起他的手來,裹住天相星的大掌。這天地有太多既定的事是他們無法憑一己之私去違背去改變的,既然不能明著來,那她只有暗渡陳倉,瞞著所有人偷偷地做。
  天相星元神凝聚不全,一顆閃著微弱光芒的螢火並未依附已成形之形體,而是在所有人視線都集中湘君身上之際,飄然遠離。
  湘君察覺了,她幽幽地笑著。
  「你早已情根深種,意念偏頗,就與破軍星般要沉淪魔道了。殺孽一起,便注定了被除去仙籍的命運,也被裁定得墮落阿鼻地獄永受火焚水溺之苦,不得翻身。神也好,人也好,魔也好,我如今把這東西交給了你,以後要是如何造化你自己看著辦,無論如何,我都會替你善後。」掌心交融處,某種沁涼如水的物體由湘君體內化出,穿透入笙的體內。
  笙靜默地接下一切,再已無言無語。
  倘若這是場宿命欽定的悲劇,他也不想要有選擇的餘地,他將傾注所有去守護玉璃,就算此生要為他化為塵燼,也不可惜。
  「看來你已經決定了!」湘君淺笑,見著笙眸中的那抹依戀,那抹堅決。
              ※※※※※※※※※※
  朝歌北門邊,擺設了靈棚。城內大臣皆前往弔唁,以祭悼一名紂王殘虐下無辜喪生的忠節臣子。
  直至夜晚,守靈的人不散,火把點點燃著亮著,群眾圍著亞相比干的靈柩,為他盡最後的一點心力而默默地守著夜。
  朝歌深苑內,亦是一地的寂靜。
  玉璃獨自一人躺在寢宮內冰冷的石板上,雙目半合,無神地直視著不遠處的陰暗角落。
  天涼了,寢宮外有陣陣寒風捲入,吹得滿掛於樑柱與壁間的簾幔紛飛狂舞,舞得淒愴,舞得孤涼。室內陰暗無光,有孩童的身影在月色下忽隱忽現,相競追逐嬉戲。
  商末已然近了。
  遠方的夜色下,一點閃爍著淺淺銀光的螢火在空中飄飄沉沉著。它用僅剩的微弱光芒努力地綻放著,希冀有人得以發現它的存在。
  很美很美的光芒,在狂風肆虐中,始終就是要往前行著。它飛呀飛,不管擋在面前的阻礙有多大,飛呀飛,哪怕是高山橫亙大海阻隔,飛呀飛,它只想回到心愛的人身旁。
  終於,它來到了他的面前,但他卻見不到那抹光芒,就算它再如何努力綻放,發出多少柔和溫暖的光輝。
  它最愛的那個人始終聽不到,也看不見。
  最後,它停在他微啟的手掌心中,暖暖的一小簇火燃起永恆不減的炙熱,直滲入了那個人緊鎖不放的心扉,溫熱了他最深處的惡寒。
  它是天際眾多星子裡毫不起眼的一顆,它選擇降世來到了他的面前。冉冉浮生中他們翩然相遇,在亂世裡織就一段無悔情緣。
  爾後,他手掌輕輕合上,將螢火握入手中。雖不能看也不能聽,他卻以小作為了感覺。
  緩緩閉上雙眸,他讓盈出的淚水滑落臉龐。
              ※※※※※※※※※※
  多年多年以後,周文王姬昌辭世,武王姬發於西岐起兵,以滅紂暴政為名目,號召四方諸侯共同制商。後得庸、蜀、荒、微等方國力助,於孟津誓師,率大軍沿黃河而去,與商兵大戰於牧野。
  時商紂二十八年,戰事越演越烈,牧野之戰慘敗,周軍兵臨朝歌城。征戰下幾番廝殺至屍橫遍野,朝歌護城河水染成淒紅血色,最後一些陣前倒戈的朝歌軍士不願再為簡紂征戰,於是大開城門,迎周軍入主皇城。
  武王策馬進城,立即對將士下令:「所有人聽著,馬上將紂王找出來,紂王無道,今日便是他的死期,我要拿他祭胞兄伯邑考,以慰兄長在天之靈!」
  大隊人馬浩浩蕩湧往城中高聳入雲的鹿台而去,那處是紂王搜括民脂民膏,征奴役數千,整整兩年零四個月日夜不停才竣工之瓊樓玉宇。照理說紂王在這危急時刻無處可躲,應該會往他最常前往的地方而去。
  怎料鹿台雖是燈火通明,但卻遍尋也不得紂王身影。原來,鹿台雖美,但在紂王心目中,卻遠遠不及另一處展台樓榭。
  「摘星樓,紂王在摘星樓!」士兵匆忙來報。
  「眾將聽令,立即往摘星樓去!」
              ※※※※※※※※※※
  樓台之下,大軍群聚嘶喊力拚兵刃對決之聲不絕於耳,樓台之上,滿天星辰閃爍刺目過千年而不歇。
  壽離了窗台,別開那場囂亂,他平靜自若的神色並未受周軍破城而入有過任何改變。從來,就已明瞭會有這麼一日的來臨。在這之前他未曾抗拒過命運為他安排的一切,他受天命將商引向滅亡,如今本身責任已盡,也是他能夠放手拋下的時刻了。
  他轉身回到席上,玉璃就傾趴在他的身側,宛若一尊華美精緻的玉雕人偶。玉璃不言不語,長年以來左手始終緊握著沒有鬆開過。
  輕輕撫著玉璃柔細的發,壽知道那是玉璃最珍視卻最渺遠的美夢。
  「聽見了嗎,外面的聲音?」
  摘星樓外無數的吶喊嘈亂混雜著,束縛朝歌百年之久的靈魄們因久盼的時刻即近而鼓噪不已。其中有著商的戰奴,有著殷的臣子,有著紂王手下冤魂,有著無枉犧牲的人民。
  在這片土地上統治長達六百年的商,終於走到了盡頭。沒有人惋惜,沒有人感歎,商的滅絕帶來的是所有人的解脫,他們終於可以由這個荒謬殘虐的惡夢裡掙逃離去,再不用相互傷害了。
  玉璃那雙無神的眼中,漸漸有抹情感融化而生。他聽見了,那些孩童在吟在唱著古老的歌謠,就要回家了,就要離開束縛他們百年的城邑了。
  月色下,朝歌的城牆屹立不倒,白灰的城池散著冷冷寒光,它倨傲聳立於洹水南岸的高原上,四方諸國都得臣服於它的氣勢,在它腳下伏首稱臣。但如今城破了,是守護朝歌的性靈們積聚的怨氣無處散發,蠱惑蒙蔽著城內所有人的理智,將朝歌化為了魔都,一步一步地推著他們走向滅亡。
  伯邑考自刎,紂王發狂,妲己噬人,比干剖心,誰都逃不過這場決絕的命運,只得與朝歌共同步向毀滅。
  摘星樓內,僅剩壽與玉璃二人,其餘宮娥侍衛不是逃走就是正與周軍誓死作戰著。
  狂風吹來,迴盪在空寂的樓閣之內,蕭瑟清冷。
  築西逐星的摘星樓是壽所興建,玉璃取的名。瓊樓雖然落成,但他們所冀盼的卻是永遠不得實現的空想,是以壽只能日日夜夜望著洹河水任他的思念葬於大海。玉璃只得掏空所有不聞不視。
  摘星樓,縱然多大能耐,星子炫美卻是遙不可及,他們如螻蟻般渺小的力量又哪能摘星呢?
  遠方夜空忽有銀蛇劃過,燃起黑幕中一聲轟然巨響。瞬時光芒奮力四射,映得夜晚猶如白晝般明亮,也映出摘星樓內兩人蒼白漠然的神情。
  天雷近了。
  「走吧,躲過這第三次的旱天雷,你便得升於仙籍,從今爾後再也不會是眾人唾罵的妖孽,而是天界神人了。」壽解開了長久以來對玉璃的控制,朝歌已經不須要他們兩人,他也該還玉璃自由了。
  玉璃瞳中浮現了淡然神采,靜靜地,他起身了。
  「天雷會落在北方,你別往北方去,或許逃得過。」這是壽最後所能做的了,他這些年來見到的皆是玉璃受了雷擊的景象,或許是天不給玉璃一條活路走,殺孽太重,非要灰飛煙滅否則不得償其罪孽。
  「北方……」玉璃喃喃念著。
  「你走吧!」壽的手離開了玉璃的發,他往西側庭台走去,注視著摘星樓下點點火把與奮戰不停的朝歌兵將們。
  他感到自己已無法再力撐下去了,伯邑考死去那夜,他的心也隨他狠狠刺入胸口的那劍入殮了。是恨吶,為傾心所愛的人背叛,那傷害遠比笙劃過他咽喉的那劍深,深到胸口的傷痕不願退去,深到那夜的記憶永永遠遠地縈繞在他的腦海裡揮卻不了。
  直到如今他仍無法忘懷,恨意已然深烙,恐怕生生世世都無法休止了。
  火把在他的注視下炙餓猛然竄燒,詭異的火光隨狂風起舞,燃起了摘星樓下飄揚翻飛的簾幔,瞬間大火蔓延,火舌沿著樑柱盤繞直上,急速竄上摘星樓頂,將半邊天際燒映成了橘紅色。
  樓閣之內突成火海,熾熱的烈焰在狂風孤魂的助長之下迅速地燃燒著竄生著,要吞滅摘星樓,噬了朝歌最後的君王。
  玉璃視著壽凝視遠方的身影,猶如以前那段無慮的時光,他遙望著西岐那片夢土般。壽背對著他,他瞧見壽絲織絞制的天子服燃起了瑰美的火焰,壽在那簇焚熱的光裡無懼地淺笑著,傲然而立。
  壽完成了天賦與他的使命,再無須逼迫自己為這商朝苟活下去了。所以壽可以走得無愧,走得昂然。
  但他呢?
  什麼也不剩了……
  半晌,他放開了手中一直緊握不放的微弱螢火,下了摘星樓,欲往北方而去。若世間已無可留戀,就算讓他成佛成仙又有何用。他唯一想要的東西只有笙一個,除卻了他,他便再也沒有賴以存活的氣力。
  朝歌城內處處混亂不堪,有人大喊著:「紂王燃火自焚了!」
  但他才出了摘星樓,便見周軍列隊圍困於前,那支隊伍之後的是死傷纍纍朝歌兵士,與為數者眾的宮女。這就叫仁義之師了嗎?還不是假借反暴政之名行強取豪奪之實的劊子手。
  「妲己,那女子就是妲己!」周軍之中,那些歸順姬發的朝歌將士們指著由大火中安然步出,半點兒傷都沒有的玉璃大叫大喊著:「快啊,快殺了她,是她迷惑了商朝天子,是她誅殺忠臣,是她淫亂宮廷,是她親手挖了亞相比干的心。比干丞相可是連文王與伯邑考公子都敬重萬分的人啊,那妖孽竟下毒手殺了他!」指責中,他們認定了妲己傾國傾城的容顏是所有禍端的起因,朝歌君王身側的紅顏,必是殃民禍水,否則怎會覆滅了商!
  玉璃沒有理會,他早已無力去應對了。
  在那屍橫遍野中,他找到了翠。於是他穿過周軍重重人牆,想捉他的,想阻撓他的,皆讓他隨手一揮,碰飛了出去。
  人的生命是很脆弱的,他知道,但總覺得無所謂。但是當他來到翠的身旁,低頭凝視著已無血色,已無氣息的她時,那股悲愴卻隨即翻湧而至。
  「小璃……」
  第二次了,每回,他都來不及保護她。
  輕柔地,他緩緩抱起了她。感覺她失溫的身軀還留有一些柔軟、一些屬於她的獨特氣味。血由她的背後溢出,流到了石子地上,形成一地觸目驚心的紅。狂風吹來,風砂覆上了她的面,她的臉龐上沾著些許血跡,蒙塵了。
  深深地,他將她抱進懷裡,對她雖是僅次於空的依戀,但心裡那股無助與揪疼卻是一樣的。
  這夜天讓他失去所有,全然無剩。
  於是,他往北方牧野之原而去,攬著她,迎向那千年一度的天雷。
              ※※※※※※※※※※
  螢火遁入了層層黃沙底下,穿透岩層,滲過水脈,直闖九幽地府,墜下阿鼻地獄。
  一處滾熱的湧泉邊,氤氳的霧氣因極熱的水溫而不斷蒸散。鬼差們將大罪大惡之人推進泉裡,讓燒滾如火的水灼紅他們的肌膚,讓他們慘叫連連,第二天再將他們撈起推入另一處冷得結著薄霜的寒泉裡,任他們掙扎,任他們顫抖。
  四季不斷,這般酷刑持續不歇。極寒極熱,痛苦無盡。
  螢火飛呀飛,降在一張攤平的手掌之上,帶來人世間最後的訊息,帶來它所愛之人的消息。
  俄頃,螢火微弱的光芒隱入了那手掌之中,回到了它最終的歸屬之地。
  「你,為何一直待在寒泉之內,還不快到另一頭去!」鬼差拿著鐵把往泉中停滯不前的男子刺去,要逼他挪至臨泉川燙皮骨。
  「縱使你是天上神人,犯罪墮獄也同這些鬼魂一樣身份了,還不快走!」另一鬼差語出嘲諷,管他是人是神,在上頭的時候又有多風光,到了這地府來就輪到他們看管修理了。
  笙挪移了腳步,但當年湘君在他掌中所留的刻記蠢動發熱著。天雷近了,他必須趕去救玉璃。在冥獄苦熬如此之久,為的就是瞞過天界睽睽眾目,讓所有神祇對他卸下戒心,以為他安分留滯冥獄是為誠心悔改。
  沒有人知道,他之所以甘心受罰,為的是靜待這千年天劫的來臨,他要救玉璃,他要實踐所有對玉璃的承諾,永世不休地守護著他。
  「快點!」鬼差不耐地催促著。
  忽而,在緩緩上岸之際,他動念驅使單掌反握,湘君所留的沁涼之物滑出了他的掌心,凝結成了一把湛藍利劍。
  他濕灑的發上淌著水,沿著下場的水劍滴入寒泉之中。驟然凝聚的劍氣由冰冷的劍身中隱隱透露而出,這古老的神兵利器乃盤古所制,優雅典致,卻飽含天地靈氣而有開天闢地之能。
  「是什麼?」鬼差受不了水劍所散出的攝人氣勢而連連倒退,就連泉邊的幽魂們也蒙頭捲縮著身子遠遠逃離。
  「碧濤!是湘水女神的碧濤神劇!」一名較為眼尖的鬼差認出了那把名劍。「快走,去稟告閻皇,天相星要逃離阿鼻地獄重返人間了!」
  「滅了他,滅了他,他要上到人間搗亂,我們就全完了!」驚慌倉皇之聲此起彼落,但就是無誰敢多靠近那把水劍一步。
  湘君當日借他此劍,是意示他可在陵霄寶殿上與眾神相抗,逃離此劫此難;但就算他那時待全身而退又如何,只會引得天人在將注意力集於玉璃身上,靠著玉璃再度將他找出來而後擒住他,讓一切白費。所以他假意悔悟留於此地,就待玉璃命中最後劫數來到,他便要去救他,便要去見他!
  他只有一次機會,任何神祇都無法阻撓他與玉璃相逢的決心。
  如果有誰要來阻礙,遇神殺神、遇佛殺佛,縱使毀天滅地,亦在所不惜。
  最初與最終,他僅有的這份感情不會再讓任何人奪去,誰都不能奪去。
  踏著堅定沉穩的步伐,在鬼羞怯懦眼神的目送下,他離開了九幽地府。湘君說的對,他情很早已深種,意念偏頗間使要淪落魔道。只是,神也罷,人也罷,魔也罷,他注定了只能為所愛而存活。
  這是不變的宿命。
  爾後滿天星光乍現,他脫離了黃土底下暗無天日的日子,回到了以前的那片土地上,他與玉璃首次相見的那片沃上上--牧野之原。
  「天相星,你不顧眾仙勸阻重涉紅塵,天規一犯再犯,該當何罪!」夜幕中忽傳陣陣喝斥之聲,隨即漫天星光閃爍,天兵天將遂降至他的面前,阻斷了他眼前的路。
  天際有閃光忽現,伴隨著雷聲轟然巨響。
  當他聽見這一聲聲奪命追魄的斷魂聲時再地無法令自己清醒地去辦別眼前狀況,他只知玉璃就在這牧野遼闊得無邊無際的某一處。天雷每落一次,他能與玉璃相見的機會就少一分。已無法再冷靜了,當天兵天將圍攻而來之時,他舉起了劍,毫不留情地揮刺砍殺。
  他不記得身邊到底躺下多少具屍首,也不顧身上被劃出了多少道傷口。只是急迫地在這牧野無垠的草原上喊著玉璃的名,直到沙啞了,再說不出聲了,眾多的天兵天將仍輪番地圍攻著他,絲毫沒有停止的時刻。
  一個閃電落下,映照出荒涼上屍橫遍野的慘景。有殷民的,有仙人的,積在牧野之上的血水積聚匯流成了一條紅色淺流,緩緩地注入了黃河水中,將遠處那條渾濁的江水染成了血紅色。
  爾後他在那條紅河河岸,發現了玉璃的身影。
  玉璃靜靜地佇立著,腳下躺著翠。他仰視天際閉起了雙眼,眉宇間神情淡漠,再也不復初時那抹無憂無愁的模樣。他本無瑕無垢,只是單純石身幻化,但人世間太多的恩怨情仇拖累了他,他不知推卻只懂接受,翻覆間以為可以的一世永恆,到頭來全成了空。
  天雷驟落,他死了心不閃也不躲。
  「玉璃!」
  笙見天際耀眼銀蛇挾帶著轟然巨響竄向玉璃,但玉璃卻靜如走石毫不閃避。壽說過的話此時此刻突然躍上腦海,他憶起那番話來。
  這生罪孽有多重,最後天雷的威力就會有多大。你瞧他嗜殺成性,躲不過吧,灰飛煙滅的最後宿命!
  他絕對不會讓他魂飛魄散的,絕不!
  於是他縱身一躍抱住了玉璃,讓雷打在他的身上,猶如上古的那個劫數,心甘情願地替玉璃承受了所有災劫。
  頃刻之後,雷聲止了。銀月由雲端露出瞼來,天際繁星好奇地窺探凡世,彷彿一切都未曾發生,天地又恢復寧靜。
  笙緊緊抱著玉璃,天雷動搖了他的魂魄,令他五內俱焚,但他仍不願倒下,怎能倒下。他無法就此倒下,無法將玉璃孤單地留在此地,任天兵天將宰割。靠著僅存的意志,他凝魂聚魄不讓真元散去,他不斷喚著玉璃的名,卻發覺自己雖擋下天雷過半威力,但玉璃仍是受了不小雷擊。
  他害怕,害怕玉璃若就此不醒該怎麼辦!
  「玉璃……玉璃你別嚇我……怎麼……怎麼你不張開眼……」笙有些混亂,但瞥及天兵天將又要趁勢蠢動,他便將水劍舉起,直指那些對他們毫不留情的天界神人。「我不會讓你們動他,只要有我在誰都不能動他!」
  大兵天將無顧笙的警告依然緩緩靠近,隨便滅了哪一個都好,這樣至少他們也能回天庭覆命而不會被責罵得太慘。
  「他沒事,只是讓天雷散去了妖氣,失了千年道行陷入沉眠。」
  忽有女子柔聲傳來,笙發現不知何時,湘君竟已站在他的身邊。「他不能有事!」笙急迫地低吼著。玉璃若有萬一,他便要叫這天地陪葬!
  「放心,你就把他交給我吧,我會代你好好照顧他的!」湘君揚起淺淺的笑容,帶著一抹不知為何而來的悲色,伸出手要接過玉璃。
  「不……他……我……我答應過會在他身邊……」笙那雙燦然的眸子如今只有茫然紊亂的色彩。他緊緊抱著玉璃,不願鬆開雙手。
  「你知道自己的事,代他受了雷擊,旱天雷散了你的元靈,再撐,也沒辦法等到他醒過來了。」湘君悵然地說著。「把他交給我吧,我會如同你待他的珍視般,好好守著他的。我對你承諾只要我活著一天,就不會議任何人動他一分半毫。他在我的身邊是絕對安全的。」
  那些天兵天將聽著湘君這麼講,暗暗便是退了幾步。天界誰都可以得罪,唯獨湘水女神侵犯不得。
  「湘公主……我……我什麼都不怕……就怕他傷心難過……」笙凝視著玉璃熟睡的臉龐,覺得好不捨。
  「從今爾後,他都會開開心心地過日子。等過了百年他取足了新的靈氣由沉睡中復甦,我再找戶好人家讓他投胎為人重新開始。你什麼都別怕,儘管去吧!」她向來言出必行。
  「多謝……」笙愛憐地再望了玉璃一眼,最終,還是將他交給了湘君。他不想與玉璃分離,事到如今卻已無法再如何力挽狂瀾了。
  湘君單手接過玉璃,也取回足可毀天滅地的神劍碧濤。就在那剎那,一陣白煙輕輕地出玉璃體內飄出,遮蔽了笙的眼,而後湘君手中的已是一塊澄淨無瑕的白玉琉璃石,化回了最初的模樣。
  笙安心地笑了。
  千年以前,他們在這片土地上相遇而後相戀,那晚他們兩人執著對方的手誰也不願放開誰起,便注定了要是此番濃烈熾郁的相戀。
  他是真的愛過,縱然蒼天不見憐,縱使魂飛魄散,他也不會後悔。
  「玉璃若醒了,記得幫我告訴他,我真的非常深愛著他!」最後了,笙這樣說著。
  「他會知道的!」湘君應許。
  爾後,點點銀光由笙的體內四放而出,猶如螢火般綺麗的色彩飄散於空中,比天上的星星更燦爛,但這光芒卻只能存在一刻之間。
  隨著草原上狂風吹來,那點點星火緩緩地滅了。
  塵砂落定,煙消雲散,讓天幕間隆起了一場大雨滂沱。冰冷的雨水沖刷著牧野之原的血腥污穢,似欲洗淨所有的瘋狂殺戮。
  這是個以內以血強搭而起的山河,是神人們玩笑縱容下築成的時代。沒有誰該為它背負罪孽,沒有誰該為它承擔一切。
  當恨意泯滅入土,天上人間所有的癡狂情仇也該停該休。
  只是遠處朝歌的人仍不斷燃著,而止不住,風滅不了……
  那愛啊……非要掙脫無情天地……繼續蔓延……
 
終章
 
  雨,落著。
  泥濘土地上,鮮紅的血浮染大地。
  遠方城郭,橘紅的火光燃得駭人。
  就猶如遙久之前,那場滅絕般,風裡雨裡,儘是腐骨屍臭的腥味。
  殘存的人們在哀嚎著失去至親的傷痛,天地無眼,這個時分裡,所有的人性所有的慈悲,蕩然無存。
  翠凝視著天,再低頭望著這片斷垣殘壁,神色泫然。
  「報!」大雨滂沱中,遠由北齊快馬而來的傳訊官急忙奔往血洗後的越人宮殿。
  翠回神,思緒一飄,跟著傳訊官進入了宮廷之中。
  她見到,齊人分立兩側,而天子席上,一柄染血銀劍熠熠生光,有雙邃黑的美眸凝視著她。
  不,並非凝視著她,而是透過她,視線落在她身後的傳訊官身上。雖明知眼前人見不著她,但那人駭然的氣勢,仍是讓她忍不住牙齒猛打顫,腳軟得直不起來。
  「什麼事?」天子席上那人有著絕美的容貌,眼若寒星,雙唇朱紅,舉手投足間,某種天成氣勢顯出他尊貴的王者之氣。
  她始終認得那雙眼睛,很美很美,是自百年之前就不曾變過的邪媚瑩麗。他泛著笑與自信的眸,有著惑人的冷魅,與,折服天下的傾國能耐。
  此女子更動人的容貌,天地間令人眩目的神采,他,名為「郯離」--一名北齊王儲,生死簿上載明,日後問鼎中原統領諸國,一個不可小覷的人物。
  「稟將軍淮南河十里處發現越王蹤跡!」傳訊官跪於殿前,恭敬地道,
  郯離那雙細眸忽有銀光乍放,他笑起來,「越王那老傢伙真是老了,我在此地停留了那麼久的時間,他居然才跑了十里。」那是,貓玩心超時,捉弄著老鼠的神情。雖然明明有機會將越人一網成擒,他卻是故意放走那些人,好留待後頭看場好戲。
  郯離隨即下令,「走,往淮南河去,滅了越王,我要殺一儆百,好叫其餘國見識見識北齊的兵力,讓他們知道在太歲頭上動上,會落得怎樣下場!」
  她站在傳訊官之前,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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