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溜兔子?」身體裏面開始起了騷動,草莓首先探出頭來。「要去玩嗎?我聽見有人說要去玩了!」
  「小三八,人家小兩口出去郊遊你插什麽花?」佐彌也說話了。
  「魏翔說大家一起去的。」草莓說:「爛屁股的同性戀你回去睡你的覺啦!」
  「你說誰爛屁股?」
  「就是你啊、你啊、咧咧咧!」草莓裝鬼臉吐著舌頭。
  『咕嚕嚕--咕嚕嚕--』兔子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趴在客廳的窗戶前等待。
  大家擠成一堆,七嘴八舌地討論起來要去哪里玩。
  「他們都起床了。」我扭著衣服的下擺,笑得有些尷尬。兩個男人去郊遊,聽起來就不太健全的感覺。
  「那就走吧!」魏翔將假人頭和剪刀收上樓,跟著拿了我房間裏的機車鑰匙還有外套下樓。
  他拉住我緊抓著上衣的手,握進他的手心裏。我的臉一陣紅一陣白,跟著燙得不得了。這時耳朵旁傳來佐彌的調侃:
  『阿滿,不過是牽個手,你臉紅個什麽勁?』佐彌曖昧地說著。
  『你以爲大家都跟你一樣嗎?沒感情也無所謂,只要能上床就好。』草莓開始吐他糟。
  『小草莓,我這可是在爲我們所有人服務啊!你敢說我爽的時候你沒爽到嗎?』佐彌很快地便反擊回去。
  『下流的人,你怎麽可以跟一個天真無邪的少女講這種污穢的話。』
  『我看我得重新教導你。我們兩個來玩玩好了,這叫什麽?手淫?也不算。自己強姦自己?』
  『啊啊啊啊啊啊--』草莓開始尖叫。
  『咕嚕嚕--咕嚕嚕--』
  我很慶倖現在他們都是躲在裏頭說話,沒有站到外面來。要不我真的得挖個洞把自己的頭埋進土裏去,這叫人尷尬極了。
  一直走在前頭的魏翔沒發覺我熱鬧非凡的內心世界,他牽我的摩托車出來,要我坐在後座,然後載著我就一路狂飆。
  這時大家安靜了。我猜他的時速沒有八十起碼也有七十。是如果沒有抱緊一點,可能會飛出去的速度。
  魏翔騎了好久的時間,我們來到一處像是遊樂園的地方。他拿著我方才塞進他手裏的鈔票買了門票,接著我們跟著一對對連體嬰似的情侶買票進場。
  「喔啊--我要坐雲霄飛車--」草莓眼睛瞪得好大,五光十色的遊樂場和一個又一個刺激的遊樂設施讓她搶著出來說話。
  「雲霄飛車太危險,你坐旋轉木馬就好。那樣才像一個小女孩。」佐彌跟著說。
  「拜託我十五歲了,我要雲霄飛車還有那個自由落體。」草莓興奮地顫抖著:「從來沒有人帶我們來玩過,大家不覺得每一種都要坐坐看嗎?」
  「你們安靜一下,太大聲了。」我連忙制止這幾個傢夥。
  路人的眼睛緊盯著我瞧,他們像是看見怪物一樣地看著我,佐彌和草莓的爭吵透過我的聲帶被播出來。我們三個人講話的方式都不同,佐彌的日本腔很濃,草莓則嬌滴滴地。我的眼睛也一會兒眯眯眼,一會兒圓滾滾,走路還一下子搖屁股,一下子小碎步。這種情形看在旁人眼裏,鐵定覺得我是個神經病。
  我望著魏翔求救,魏翔卻不覺得有什麽大不了的。
  「放輕鬆,管別人做什麽?」魏翔拍了拍我的背。「你今天是來玩的,跟大家一樣買票進場。我們這麽多人才買兩張,賺死了,你不覺得嗎?」
  他輕鬆的話語紓解了我一些緊張。「那被發現的話,我們也許會被趕出去。」我跟著這樣想。
  「到時候我們一個一個補票不就得了。」魏翔接著說。
  「阿翔你的冷笑話一點也不好笑。」草莓笑了出來。
  「那還請你多多包涵。」魏翔說。
  他接著攤開遊樂園的地圖,指著前方不遠處的設備。「先坐那個?」
  我往他指的方向看去,是個像圓盤一樣的遊樂設施,他拖著我直直走去。因爲寒假的關係,人潮還滿多的。我們等了幾批客人下來才坐上圓盤機械吊籃。
  我有些興奮地將安全帶扣上,和草莓一樣,我沒玩過這種東西。
  兔子咕嚕嚕地發出聲響,大家都很期待。
  突然間遊樂器的鈴響了,吊籃慢慢地升起來,緩緩加速,然後越來越快、越來越快。魏翔抓著我的手,我探頭往下看排著隊的人群。
  風迎面而來,順時針方向的快速轉動讓我血液沸騰雞皮疙瘩都冒起來,我的心臟快樂地顫抖著,好像隨時都可能跳出來,被遠遠地抛出去。
  突然間,佐彌發狂般地大叫。
  「等一下,我還沒有準備好。」他出了日文。「ちょぅとまて--」那強烈顫抖的尾音拖得好好。
  排隊等待著的人發出哄堂大笑,等機械慢慢停下來的時候,我見大家都笑彎了腰。我連忙解開安全帶跳離吊籃,也不管魏翔還沒下來,火燒屁股般低著頭就往出口的方向沖出去。
  「實在是丟臉斃了,佐彌你怎麽會叫出那種誇張的聲音。」我說。
  「我才分個神你們就坐上去,這不是我的錯。」佐彌也好窘。
  「可憐的歐吉桑,幸好你沒被嚇到尿褲子。」草莓幸災樂禍地在一旁笑著。
  魏翔跑了過來,拿著攤開的地圖要我們選擇下一個目標。
  兔子擡起頭,往它選定的遊戲設備沖去。
  它也不管人家的機器還沒停,翻過幷不算高的小鐵欄,挑了一匹馬就爬了上去。園方人員前來制止,魏翔趕緊拉住對方,向對方解釋。
  「……」草莓看見兔子選擇的遊戲設備,沈默了。
  我哭笑不得,但想想兔子也才三歲,會喜歡這個是很正常的。
  「大家都在看我們……」佐彌有氣無力地說:「你們猜它會坐幾次?」
  「算了,兔子好像很喜歡旋轉木馬的樣子。就依它吧……」我試著安慰大家。「難得它這麽快樂,就讓他多玩一會兒吧。」
  「咕嚕嚕--咕嚕嚕--」兔子站在馬背上下跳動,拼命地朝魏翔揮舞雙手。
  魏翔也朝它揮手。
  「啊!」我突然會意過來。「兔子是不是喜歡阿翔?」由它今天開心的程度來看,是這樣沒錯。
  「對啊!」草莓說:「從那天阿翔把兔子扛起來摔進浴缸裏,讓兔子無法撒野起,兔子就被他馴服了。」
  「阿翔是個堅強而可靠的朋友。」我這麽說。
  旋轉木馬下的魏翔雙手環胸注視著我們,他看起來一點也不像個十五歲的男孩,他太過成熟了,在我眼裏他是一座屹立不倒的城堡,固若金湯,誰也動搖不了。我知道佐彌爲什麽會對魏翔起興趣。
  我們喜歡堅強的人,而那是因爲我們一點也不堅強。
  兔子和草莓接著選了雲霄飛車。而我的心思全飄到魏翔身上。
  爲什麽他能夠在發生事情的時候迅速而正確地處理,誰都無法傷害到他?
  我一直都想要這種力量,如果我也能像他一樣,那麽我一定能夠活得很開心,過得很自由。
  再度回過神,我坐在一排只有四個人或五個人的椅子上,安全護欄由上而下緊緊扣住我。椅子慢慢地升高再升高,高到我膛目結舌的地步。
  「這是什麽東西?」我轉頭問旁邊的魏翔。
  「好像叫自由落體還是什麽,我也不知道。」他一派輕鬆的模樣。「等升到最高點後,就會整個摔下去。」
  摔?我的心臟噗通地跳亂了一下。
  椅子爬升到十樓的高度,不,或許有二十層樓。草莓興奮得不得了,不停地左右張望底下風景,我一陣惡寒從腳底爬上來,麻痹了整顆腦袋。
  「阿滿,我要回房間了。」佐彌緊張地連忙往後跑。
  「我也要。」厚厚,我膽子沒草莓大。
  但椅子此時震了一下,卡在最高點。我擡頭看了看,壞了嗎?佐彌也有點疑惑。兔子則跟著我們看。
  突然,好像失去速度一樣,椅子開始往下墜,屁股往上飄,根本粘不在椅子上,只有肩膀卡著安全護欄。
  「哇啊啊啊啊--」我們幾個同時間放開喉嚨大叫了出來。
  佐彌昏倒了。
  兔子連聲音也發不出來。
  當這個叫自由落體的東西平安落地時,我雙眼無神地直視著前方,安全護欄打開以後,我完全無法站起來。
  魏翔從腰攬住我,把我拉起來。
  「阿翔,我的腿軟了……」我無力地看著他,眼睛含著淚。
  「我知道,我也是。」魏翔整張臉青筍筍。「我們去休息區休息。」
  魏翔攙扶著我到不遠處的室內遊戲區坐了下來,我吐了一口氣。
  「草莓你挑這個會讓大家心臟病發。」魏翔搗著胸口。「我剛剛在半空中差點吐出來。這種變態的遊戲是誰設計的?真是要命。」
  「嘿嘿嘿,很好玩吧!」草莓竊笑著。
  「要不要吃霜淇淋?」停了幾分鐘,魏翔看到旁邊販賣的巨無霸霜淇淋,就轉過頭來問我。
  「好啊!」我跟草莓他們幾個討論了以後,點了一支香草的。
  人來人往的室內遊戲區中,吵雜的聲音不斷。
  我們旁邊有一些少年正在往一台奇怪的機器揮拳,然後機器上面就會有一條紅線慢慢上漲,顯示分數。如果有人出現高分,旁邊的同伴就會傳出歡呼,如果分數太爛,就會被人飽以噓聲。
  我手裏握剛換的遊樂場代幣,有些想過去玩。
  旁邊的魏翔一手拿著霜淇淋,一手往口袋裏掏錢。一張千元大鈔不慎掉了出來,魏翔走到我身邊將香草霜淇淋交給我,才要回去撿錢,沒想到剛剛在玩暴力機器的那群少年中有一個沖了過來,狠狠地將魏翔的紙鈔踏住。
  「麻煩請把腳拿開。」魏翔的聲立很冷淡。
  「我看見了,就是我的。」少年昂著下巴睨視魏翔。
  兔子一邊吃霜淇淋,一邊往那台機器走過去。
  我替他投了代幣,然後一個包著塑膠皮的圓墊升了起來。
  「那一千塊是我的。」魏翔有些不耐煩。
  「錢上面又沒寫你的名字。我也可以說這是我掉的。」少年的態度還是很。
  兔子握緊拳,用力地朝圓墊擊去,碰地一聲巨響,所有僵持中的人都回過頭來。



  那道代表分數的紅線嗶嗶嗶地不停往上攀升,然後升到遙遠的頂端。
  「喔喔喔喔,乖兔子,你的分數比剛剛任何一個人都還要高耶!」草莓開心地稱讚著她的寵物。
  兔子心滿意足地回到原位坐好,邊吃著霜淇淋,邊發出咕嚕嚕的聲音。
  踏著錢的少年輕輕地將腳挪開,把那張千元大鈔拿起來拍了拍抹掉腳印,接著恭恭敬敬地遞給魏翔。
  「對不起,老大。」說完這句話後,幾個人一溜煙地跑得不見人影。
  魏翔轉頭將鈔票遞給櫃檯的小姐,拿著他的巧克力霜淇淋回來。
  魏翔拍拍我的頭,兔子拿自己的臉去蹭魏翔的手掌。
  我心中有一種酥麻的感覺,雖然這麽做的是兔子,但那畢竟也是我的臉,當魏翔露出那一貫淡然的笑容時,我的心又噗通噗通地亂了拍子。
  他應該知道是兔子在蹭他,而不會以爲是我在蹭他吧?
  我的胸口好緊。
  他笑起來的模樣十分好看。
  「接著去玩碰碰車如何?」魏翔再度提議。「就是開著小車子撞來撞去,聲音很吵,不過挺有趣的。」
  魏翔躍躍欲試的模樣讓大家面面相覷。說是要帶我們出來散心,但其實最想玩的應該是魏翔吧!我和草莓他們都這樣覺得。
  「還有那個七百二十度轉來轉去的……」魏翔繼續說。
  「唉,十五歲的活潑少年。」草莓看著魏翔,調侃地聳聳肩。「看樣子我可比他成熟多了。」
  「爬了五十步的烏龜,在笑一百步的烏龜。」佐彌吐嘈她。
  兔子又望向旋轉木馬。它看著旋轉台上面亮晶晶的彩色燈泡,紅色的眼睛也跟著亮晶晶。
  我的腦袋鬧哄哄的。讓身體裏所有人傾巢而出、浮現水面講話真的有夠累,尤其當他們鬥嘴鬥個不停時,分貝之高會讓人想昏倒。
  我感覺自己走路在搖來晃去,猛地我拉住前方魏翔的衣服防止自己跌倒。但同時才發現原來不是我快要暈倒,而是佐彌覺得我太累於是出來代替我走路。
  只是他的腰扭來扭去,屁股又晃動太大力。
  「沒事吧?」魏翔問我。
  「沒事。」我笑了一下。
  好尷尬。




第四章
  ○月○日,天氣晴。



  ……我以後還要去坐一次自由落體,那實在太好玩了……
                          開心的草莓
  
  刺激又疲累的一日遊結束後,我們騎了幾個小時的車才回到家裏。
  爬樓梯時魏翔走在前頭,我看他邊走路邊槌自己的背脊,也許他背痛的毛病又犯了。
  「你沒事吧?」他今天陪我們瘋了一整天,我們都快垮了,他自然也不例外。
  「沒事,只是背有點痛。躺一下就行了。」沒在二樓停留,他直接上到三樓。
  「晚安。」
  這麽對我說以後,他打開房門走了兩步,外套一扔,就倒在床上。
  我不太放心地跟進去。「真的不要緊嗎?看起來好像很嚴重的樣子。」我說。
  「我脊椎有點毛病,站太久都會這樣,過一下子就好了,你回去睡覺吧!」趴在床上的魏翔聲音微弱地說著。
  「你痛成這樣還陪我們玩到這麽晚?」我覺得不可思議,這個人的個性簡直好到離譜。他不應該爲了我們而忽視自己身體的。
  「開心一點比較好。」他說:「你不覺得今天很過癮嗎?」
  「是啊是啊!」草莓笑著說。「今天大家都好高興,從來沒這麽開心過。」
  「我們過幾天還可以再去。」魏翔微微笑著。他閉起了眼,昏暗中我看不清楚他的表情。
  「拜託饒了我吧,骨頭都快散了。」佐彌很不滿。
  「你可以不要出來啊!」草莓戲謔地說:「剛剛和兔子搶碰碰車玩的是誰啊?」
  「我只是想看看那是什麽東西。」佐彌哼了聲。
  「別吵了你們,阿翔需要休息。」我搖搖頭趕他們進房間。
  「沒關係!」魏翔並不在意。
  「你房裏有沒有厚毛巾?」我問魏翔。
  「浴室裏頭有一條洗臉用的。」魏翔回答。
  我走進浴室裏,在洗臉盆中放滿熱水,然後把毛巾放進水中弄熱,過了一下,再將毛巾擰幹拿出來,拉開魏翔的上衣,將熱毛巾敷在他背上。
  「這樣會舒服點。」我的雙手放在他背上,隔著熱毛巾輕輕地替他將僵硬的肌肉揉開。
  「謝謝。」他長長地籲出一口氣。
  「你的背爲什麽這麽容易痛?」我邊揉邊問著他。
  「好像是脊椎側彎。不過我也不太懂爲什麽脊椎彎掉會痛,脊椎真是奇怪的東西。」他喃喃念著。「彎腰太久會痛,坐太久會痛。我姐她也跟我一樣,所以後來我們就不理它了。」
  他的論點讓我笑出來。「看醫生沒用嗎?」
  「醫生只會叫我做複健。先用熱水袋燙、接著用電下去電。煩了就不想去了。」他咕噥著說:「我覺得好浪費時間。」
  「是不是你一直窩在沙發上面看雜誌,看完又坐在椅子上剪頭髮,都沒起來活動活動的關係?」我想及他的日常生活模式。
  「也許吧!」他動了動肩膀,爲自己挪了一個舒服的位置。「我只要開始做事就會忘記休息,這也改不了。」
  「因爲你很喜歡你的工作吧!」我覺得魏翔是個執著而認真的人。
  「大家都會喜歡的不是嗎?做自己喜歡做的事情。」魏翔說,他的語氣裏還有著十五歲少年的一絲單純。「我知道你是廚師,如果你不喜歡你的工作,煮出來的菜不會那麽好吃。」
  「那不一樣。」我回答他。
  接著我又去熱了一次毛巾回來,再度替他敷上。「我當廚師是因爲我養父是廚師,他需要有一個人繼承他的手藝。」
  「你不喜歡下廚?」他聲音裏有著疑惑。
  「喜歡吧!」我想了想。「小時候比較喜歡。我還沒被領養走的時候,家裏的廚房是我最愛去的地方。我會煮很多菜,看大家吃得津津有味。我覺得家裏的人快樂,我就會很快樂。」
  「你的蛋包飯很棒。」他說。「我沒吃過那麽好吃的蛋包飯。你當廚師是對的。」
  他的話讓我眼眶有些熱,我很高興自己有一項東西值得人家稱讚。
  「還有沒有毛巾?」我吸了一下鼻涕。「或許弄厚一點會比較保暖。這條毛巾太薄了。」
  「有。」魏翔指了指床尾的衣櫃。「櫃子裏面有大浴巾。」
  房間有點暗,但窗外有月光透進來,我還看得清楚室內的擺設,所以也不想開燈讓一切變得明亮清晰。只有這樣,我才能在這朦朦朧朧之間和魏翔平穩相處。
  大亮的,太乾淨的,會讓我覺得無法正視。
  我走到魏翔的衣櫃前,推開木板門打算拿他所說的浴巾,哪知道突然黑黑的東西掉下來,定睛一看,居然是顆沒有身體只有長髮的人頭。
  那顆人頭睜著無神大眼朝我幽幽看來,我全身雞皮疙瘩都起來,瞬間轉換,退到後頭去。
  草莓莫名其妙地被推出來,她在見到那顆頭之後放聲尖叫。「哇啊--」
  草莓遁逃,佐彌接著出現。
  本來要睡覺的佐彌往地下一看,「幹,怎麽會有一顆頭!」他當場腿軟,連忙扶住衣櫥門板,將兔子拉出來頂替他的位置。
  「咕咕咕--」兔子把眼睛瞪得比那顆頭還大,被嚇到的它跳了起來,奮力將死人頭踢出去。
  匡啷一聲玻璃破掉,人頭被兔子踹飛到屋外,掉到馬路上。隔壁家養的狗開始狂吠,咆嗚咆嗚地叫個不停。
  然後我又回了來。大家都跑進房裏,將門關得死緊。
  我喘吁吁地連忙將電燈打開,魏翔一臉茫然地看著我。
  「你把愛蜜莉當足球一樣踢飛了……」愛蜜莉是他練習剪發的那顆假人頭。
  「啊……」我呆呆地看著他。
  「沒關係,我去撿回來。」魏翔努力爬下床,手撐著腰慢慢地走下樓去。「沒關係、沒關係,我姊也被這樣嚇過。」他喃喃念著:「塞進衣櫥裏也不保險,下次放床底下好了……」
  魏翔把愛蜜莉撿回來以後跟我說了聲對不起,便把我趕回房間裏睡覺。
  但是我的心臟還噗通噗通地,靜不下來。
  夜裏草莓出來寫完日記後,沒有力氣跟我聊太多,便去睡了。我知道今天大家都很累,又緊張、又刺激、又瘋狂,太多愉悅的感覺讓我們覺得幸福而疲憊,我因此而睡不著,打開了窗,吹著冷風。
  房間裏很平靜,一點聲響也沒有,我偶爾會聽見佐彌小小的打呼聲。
  好安靜。
  我忍不住讓嘴角揚起,變成微笑。
  風好涼。
  我擡起了頭,讓月光灑在我臉上。
  好快樂。
  不知道什麽時候,兔子來到我的身邊。它美麗的紅色眼睛一閃一閃地,晶瑩而耀眼。
  「阿翔是個好人對不對?」我輕輕搖晃著身體,這麽問它。
  它也學我搖晃著身體,仿佛窗外冬天的風,把我們像河邊的蘆葦一樣,吹過來,又吹過去。
  「爲什麽會這麽快樂呢?」我問著兔子。明知道它無法回答我。
  「如果能夠早一點認識他,一定會很好吧!」我說。「他好神奇,可以把一點點的快樂,渲染成很大很大的快樂。」
  今夜的月光,溫暖而且溫柔。
  兔子閉上了眼,我也閉上了眼。風還是把我們吹搖著。
  兔子現在覺得世界是好的。我們很安全。很安全。
  
  『不對、不對,不太對勁。』草莓的聲立模糊傳來,我被她吵醒了。
  或許是過於疲憊的關係,起床的時候我發覺已經是下午一點。
  「什麽東西不對?」我問草莓。但草莓沒有回答。
  我打了個呵欠睡眼惺忪地進廁所盥洗,草莓一直沒出聲,所以我也沒接著問,之後就到二樓廚房的冰箱翻東西準備午餐。
  「你要煮什麽?」客廳那頭的魏翔問著。
  「炒烏龍面。」我轉了轉脖子,感覺好累,接著把材料放到料理臺上。
  「那我也要。」他說。
  我開始切肉絲和魚板。冰箱裏的魚板是之前就有的,他們不知道在哪里買來,魚板居然是熊貓模樣,切成片後挺逗趣。這或許是阿貴買來給那個三歲的孩子小洛吃的,熊貓兩個黑黑的眼眶很可愛。
  我煮滾一鍋水,拿著烏龍面打算先燙一下去味道。
  『是兔子……兔子不見了……我從昨天晚上開始就找不到它……』當握著烏龍面的手挪到鍋子上時,我的腦袋裏突然響起草莓的聲音,而後眼前一片空白,耳朵開始嗡嗡作響。
  我失去支撐自己的力量,整個人往前倒,手打翻了鍋子,滾燙的熱水翻倒下來,瓦斯爐的火被澆熄,有種臭味在空氣中彌漫。
  草莓在我腦袋裏尖叫。我跌倒在地。
  「阿滿。」魏翔被我嚇到。他丟下剪刀慌張地跑過來,匆忙關掉瓦斯爐,接著立刻將我扶起來,拉著我到洗碗槽沖水。
  我看見我的手又紅又腫,一種強烈的憎惡感升上心頭。
  『爲什麽會這樣?』草莓哭著。『兔子昨天明明還好好的,大家玩得很開心,但現在卻不見了。有誰知道它跑到哪里去了?』
  我的腦袋裏塞滿草莓尖銳高分貝的聲音,這一讓我很不舒服。
  斷斷續續地,我回想起昨晚最後和兔子相處的片段。它靠在我身上,和我一起想著相同的事情,我們心境平和,一樣的快樂。
  融合在瞬間産生,它跨出一步進到我身體裏,然後我閉上眼,它也閉上眼。我們失去了意識,兔子在那時成爲了我的一部份。
  當記憶被回想起來,那些以前我因爲厭惡排斥而分裂出兔子,要它獨立承擔的受虐記憶便開始湧現,回流到我腦海裏內。於是我被迫將兔子的記憶全部接收,成爲我的記憶。
  強烈的噁心感傳來。
  下一刻,我幹嘔了起來,吐出味道噁心的褐黃色粘稠胃液。
  我想起幼時不堪的回憶,想起某些人拿著狗鏈將我鏈起來,不給我任何衣服穿。他們喂我吃藥,讓我無力反抗,而後一個又一個男人將自己的陰莖掏出來。
  當我知道他們又想對我做那種事情的時候,我閉上眼,在心裏面幻想有一個能保護我的朋友,他不會害怕這種事情,也感受不到疼痛。
  接著,兔子因爲我的想象而出現了,於是他們把東西塞進兔子的身體裏,而不是我的。被他們輪流淩虐的也是兔子,不是我。
  我讓兔子代替我,承受這些事情。
  被那樣對待的兔子很生氣、很生氣。它想要站起來,卻不斷地被推倒,被插入。
  我還看到養父來到兔子面前,想要板開兔子的嘴。但兔子根本沒有嘴,所以他怎麽扳也扳不開。他扇了兔子一巴掌以後,朝著兔子的臉尿出黃色的液體。
  我又吐了出來,胃像火在燃燒一般。我握緊了衣服下擺,雙手顫抖個不停。
  我想殺了那個傢夥,我想殺了他。



  魏翔不停地在我耳邊說話,但我聽不進去,我的心裏、腦裏、身體裏全是那些人的聲音動作和身影。
  魏翔扣著我的手,將我拉離開廚房。我不停反抗他,奮力將拳頭打在他身上,他吭也沒吭,不顧我的掙扎將我拖上三樓浴室,我開始大吼,踹倒家具。
  「我要殺了你!」我可以聽見自己的聲音。
  「我要殺了你。」我的憤怒像是從地獄裏爬起來復仇的死者那般強烈,魏翔也和那些人一樣可惡,我的身體很痛,沒有人要救我,我想要毀掉所有的一切,誰都不可以倖免。
  我掙脫魏翔,由左而右狠狠地擊中他的肋骨,他猛咳了一下,鬆開對我的桎梏,而後我推倒他,將他壓在地上拼命揍他。
  腦袋裏草莓和佐彌都不見了,他們不敢出來。
  我搖搖晃晃地從魏翔身上爬起來,走進房間裏翻箱倒櫃,將刀子找出來。
  我緊緊握著刀子。這時候只存在一個想法,回去找那個把我養大的人,回去找那個以踐踏我爲樂、賣我的身體賺錢的人。拿著刀砍斷他的脖子,接著再砍斷我自己的脖子,然後糾纏我一輩子的惡夢就會消失。
  我的眼睛,像兔子般紅。灼熱不堪。
  轉過身,魏翔沖了過來奪下我的刀子,而後把我拖往浴室,摔進放滿了水的浴缸裏。
  我不停掙扎、不停掙扎。水漫過我的臉,嗆進我的氣管,沖入我的肺中。我感覺自己沈了下去,就像棉花吸附了水,變得比鉛沈重。
  「阿滿!」他將我拉離水面。
  我咳嗽不已,將穢水嘔吐在他身上。
  「阿滿你醒醒。」魏翔焦急地喊著:「看著我,你看著我。」他搖晃我的頭。
  「我要殺了我爸爸……」我念著。「我要殺了他……他賣我……他和別人一起強姦我……」
  「你爸爸不在這裏,這裏沒有人會傷害你。」魏翔搖晃著我。「聽到沒有,聽到沒有?」
  我的視線很困難地捕捉到他的身影,他渾身都濕透了,紅著眼眶看著我。
  「爲什麽……」我問。「爲什麽我會遇上這種事……」
  他的眼淚掉了下來。
  我們的眼睛都是紅色的。
  就像兔子一樣。哭紅的顔色。
  他把我用力抱進懷裏,而後我的意識斷線,陷入無邊的黑暗裏去。
  
  我聽見草莓的哭聲傳來,但是我好困,睜不開眼。
  「阿滿呢?」熟悉的聲音響起。
  我記得了,那是醫生的聲音。醫生……我好困……好困好困……
  「佐彌把他送回房間讓他睡覺了。」草莓的鼻音濃厚,她可能正邊哭邊講話。
  「到底發生了什麽事?」醫生問著。
  「不知道爲什麽,兔子昨天晚上突然和阿滿融合。它的房間不見了,然後它的記憶就流向阿滿那裏去。阿滿像兔子一樣發狂,還把阿翔打得好慘……」草莓哽咽地說不下去。
  草莓停頓了一會兒後,深呼吸了一下。「阿翔他、他想救我們,但阿滿根本分不清楚。就像以前大家和阿滿融合的時候一樣,我們陷入混亂,完全沒有辦法讓身體停下來。」
  「我想,接下來阿滿應該會恢復原狀,他可以控制自己的行爲,你別太擔心。」醫生告訴她。
  草莓說:「但不應該是這樣啊!」她不停啜泣著:「照醫生你的規劃,先被融合的是佐彌,然後來才是兔子,跟著是我。但計劃被打亂了,爲什麽會這樣?」
  「有時候會出現不可預測的變數。但這沒關係。如果兔子和阿滿融合後阿滿可以控制良好,那表示他有了保護大家的能力。我們只是早了一步而已。」
  「爲什麽會這樣……好可怕……」
  「我給兔子下的關鍵字是快樂,或許它得到了足夠的快樂,所以融合提前發生。你們昨天作了什麽?」
  「阿翔帶我們去遊樂園,兔子很快樂。」
  「一切都是必經的。」
  「那接下來會是誰?」草莓擤了鼻涕。
  「佐彌。」醫生說:「先幫我把佐彌叫出來,我得和他談談。」
  「好。」
  「如果阿滿醒過來不記得這件事的話,不用刻意去告訴他。能夠想起來的,他自然會想起來。」
  「不能夠想起來的,就不會想起來。」佐彌出來了,他將醫生的句子接下去。
  「你好,佐彌。」
  「好久不見,你看起來還是一樣可口啊,醫生。」
  聲音越來越遠,我漸漸聽不清楚草莓和醫生的對談。我想我真的需要好好休息一下。但究竟又發生了什麽事?我還是不明白自己怎麽會累得不得了,而且全身酸痛極了,好困好困。
  啊……魏翔剛剛告訴我他想吃炒烏龍面……
  我有買烏龍面嗎……
  我記不得了……
  
  我好像睡了好久。
  醒來時天黑濛濛的一片,按了按手錶的按鍵,熒光綠下小矮人出來跳舞,而後顯示淩晨一點十五分。
  我搗著疼痛不堪的頭爬起床,渾身上下都酸疼得緊。
  打開行李箱翻出藥盒取了止痛藥服下,我想我得吃些東西才成。否則照以往的經驗,空腹會讓我像吞下針一樣,過沒多久便鬧胃痛。
  走下樓,深夜時分應該大家都在睡覺了,但二樓客廳裏的燈卻亮著。
  魏翔背對著我坐在有滾輪的小圓椅上,手裏雖然拿著剪刀,但卻沒對他的假人頭動手,看來像是在發呆。
  「阿翔。」我叫了叫他。「你要不要吃東西,我要炒烏龍面。」
  「阿翔!」他似乎沒聽見,我走到他背後拍了拍他的肩。
  他轉過頭來,看見他模樣的我,著實嚇了好大一跳。
  魏翔兩個眼睛像國寶級熊貓一樣又黑又深,那張原本很好看的臉整個腫了起來,嘴角也裂了,慘不忍睹。
  「我的天啊,你怎麽搞成這樣?!」被打成跟豬頭一樣。
  他看了我一眼,聳聳肩。
  「啊……」我會意過來。「該不會是兔子吧?」我往客廳後面的房間看去,大家的房門都緊閉著,但數了一數,數目不太對,兔子的房間不見了。
  「我的天啊--」我摸著他因腫傷而些微灼熱的臉。「這是我打的?」是融合,我和兔子融合了,所以兔子受虐的記憶引發我的怒氣,然後我將魏翔打成了豬頭。
  他又聳了聳肩。「沒關係啦,我習慣了。」
  「真的很對不起。」我好想一頭撞死自己,我怎麽會幹出這種事情來,傷害一個待我這麽好的人。
  「草莓跟我解釋過因爲你正在重整人格,所以常常會發生這種意外。」魏翔也沒心情剪頭髮,他將剪刀收了起來。「你又不是故意的,不需要把這件事放在心上。」
  他由圓椅上站了起來,慢慢地往沙發移動,而後困難地躺臥到沙發上。
  「可是我……」我真的很想死。
  「我要吃炒烏龍面,還有味增湯。」他又轉移開話題。「你睡了一天,我都快餓死了。快點快點,吃完我要去睡覺。」拿著遙控器,他按下電源開關,看起大愛新聞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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