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年春系列之小白大戰酷斯拉 BY緒慈
我永遠記得怎麼跟那傢伙認識的。
小六那年下學期,教務處送來個轉學生──
身體抖得像鵪鶉、講話結結巴巴的轉學生,
導師硬把他塞給我,要我照顧他,只因為我是班長。
我才沒那個閒工夫,我要把握時間唸書,
活在這個小鄉下地方,我是被困在童話王國的酷斯拉,
畢業後,我要去大城市念國中、高中、大學,和其他人廝殺,
然後去哈佛留學,誰叫我這麼聰明,每一科都考一百分!
可是這個「小白」轉學生偏偏死粘著我,
不管怎麼罵、怎麼打、怎麼踢都甩不開,
害我完全沒有發現,我的酷斯拉戰爭早已經開打……


第一章

我永遠記得是怎麼跟那傢伙認識的。
小六那年下學期,明明就快畢業了,教務處卻不知道為什麼送來個轉學生。
「大家好……我叫白順東……」
台上的轉學生抖得像鵪鶉,講話結結巴巴的。我只從社會課本裡抬頭忘了那個轉學生一眼,又低頭到課本中。光陰很寶貴,我要把握時間讀書。
只是……
「班長!」咱們班和藹可親的老師呼喚了我一聲。
我就知道……
「是。」我將視線移往講台上,穿著詭異蕾絲花邊裙,打扮得像白雪公主的導師身上。
「是新同學歐!」老師朝我笑著。
我揚起了嘴唇,笑得很痛苦。「我不想當班長了。」我這麼回答。
「可是你功課最好啊!」老師也朝著我笑。「白順東同學從現在起,就交由你負責了。明白嗎,班長?」
「不想明白。」
「不想明白也得明白。」老師這麼說。
我再仔細看了講台上抖得不得了的那傢伙一眼,明白從此以後直到他在這學校內站可以站得好、走路不會跌倒為止,都得在他旁邊照顧他,就很想把手中的社會課本朝他扔去,發洩我的不滿。
但課本扔出去我就沒有書可以讀了,所以我再度把頭埋回課文中。
打消了主意。


白順東被安排坐在我旁邊,在他的課本還沒有送來之前,我被白雪公主命令得將一半的課本送給那傢伙看。
結果,一下課我就跟總務拿班費跑到合作社去影印課本,第二堂數學課時,我將拷貝好的備份丟給那隻小白。
白雪公主怎麼可以明明知道我有潔癖不喜歡別人靠我太近,還叫白順東和我一起看書。真是討厭。
數學課上到一半,白順東那雙大眼睛開始眨啊眨的,嘴巴張得開開,我看他那副模樣,用膝蓋想就知道他聽老師講課聽得一頭霧水。
他看見我在看他,有些尷尬地笑了起來。
「嘿嘿……我們以前學校的課本跟這裡的不一樣……」他講話慢慢的,修剪得一絲不茍的頭髮讓他看起來有些矬矬呆呆。他放在影印紙上的手指白白嫩嫩,指甲修剪得也乾淨,一付教養很好的樣子。
我看了他一會兒,拿著原子筆搔了搔昨天剛剪的狗啃頭,也沒對他搭話。
我發覺他有些失望,因為我沒有回他什麼話。
我想他大概以為班長都是模範生乖寶寶,長得很親切,心地很善良的吧!
可是我啊,自從前一陣子在同學家看過HBO的電影之後,就突然發覺自己是被困在童話王國裡的酷斯拉,這個地方不適合我,小學畢業後,我要向我阿爸爭取,到大城市去讀書,和那些城市囡仔廝殺。
誰叫我那麼聰明考試全部一百分,我將來是去讀哈佛的料。

放學回家時,小白跟在我屁股後頭。
「幹什麼?」我吼他。
「班……班長……我還不知道你的名字……」白順東被我嚇了一跳。
「老師說過了。」
「咦?說……說過……我怎麼不知道?」白順東皺著眉頭。
「老師說,我姓班,名長。我叫做班長。」我走在田埂之間,放學後的四周,是一片一望無際的甘蔗田,同學們多走向學校的另一頭,因為另一頭是小鎮,大家都住在那裡;而這一頭是田地,我家是種田的。
「咦?」
「咦什麼咦?你跟著我幹嘛?」我看他背著四方型書包的模樣,就覺得不太爽。哪有人背那種皮卡丘書包可以背得那麼可愛的,又不是日本小學生,看起來呆呆、笑起來也呆呆。
「老師……老師說……叫我要跟班長學習……所以我想……我想我們可以當好朋友……我在這裡半個朋友都沒有……那個……」白順東講著講著,大眼睛裡淚水就掉了下來。「我剛剛到這裡……半個朋友都沒有……」
我被他嚇了一跳。
為什麼他的眼淚那麼容易就會掉?
這一點,直到我長到很大很大了,都還不能夠明白。

說真的,我好忙,每天都有做不完的事情,尤其在這個地方,小孩是父母的奴隸兼免費工人。
我讀書的時間不多,所以當那隻小白一路跟著我回家,一邊哭一邊問能不能跟我交朋友時,我真的很想撿起路邊的石頭,大喊惡靈退散,扔死他。
走了大概一個小時的路,我回到家裡頭。弟弟們都已經回來了,老二阿滿在煮飯,老三阿富去餵豬,老四阿貴正在照顧腦子有點爬帶的老媽。
「回來啦!」廳裡頭一堆人吵吵鬧鬧的,看見我帶了人回家,一團人就圍了上來。
「豐哥,你朋友嗎?」所有人都放下手邊的事情,眼睛睜得大大的。
「我同學。」我把書包拿進房裡放,接著拿出國語課本,趁著還沒開飯先用功讀書。時間是很寶貴的,為了我的哈佛,我很努力。
當我從房裡出來時,小白被當作奇珍異獸,三個弟弟外加一個媽媽不斷地對他傻笑問好,接著老爸也從田裡回來了。
老爸看見我又在讀書,劈頭就問:「田裡的工作還沒做完,你這個死囡仔又偷懶了。也不學學你幾個弟弟,分擔家裡的事情。」
老爸扛著鋤頭朝我走來,我趕緊把課本塞進褲襠裡頭,衝了出去,牽起我家的老牛『好野人』,溜牛顧田去。
「死囡仔,溜那麼快!」老爸在我身後吼著。
「不快點,你的鋤頭就要劈下來打死我了。」阿爸很狠的,他常說兒子再生就有死幾個都不怕,所以我很怕他把我幹掉再生出一個新的來。因為他老是說我皮我壞,隨便生幾個都會比我乖。
白順東跟著我跑了出來,那傢伙楞頭楞腦地,臉上全都是鼻涕眼淚,還有髒髒的灰塵一坨一坨,看起來有夠丑。
「班長你叫豐哥啊!」小白笑著問。
「豐你媽個雞雞頭──」我坐在田埂上,把課本從褲襠裡掏出來,開始背我的課文。
我的名字叫班常豐,聽起來挺有氣質的,但跟家裡那三個兄弟的名字排一排,就會發現這個名字只是聽起來很有氣質,其實上一點氣質都沒有。我們家四個小孩,姓和名的第一個字不動,排下來的順序是豐、滿、富、貴。
真是好俗好俗,每次校長在朝會頒獎的時候我都很討厭聽見自己的名字。
「班長,你很喜歡讀書嗎?」小白又問。
我鳥也不鳥他,覺得他很煩。
「班長,我以後跟你一起回家可不可以?」小白傻笑著,他的眼睛看起來就像路邊的小狗,他現在像是很餓很餓那樣,睜著大眼睛跟我要東西吃。
「白癡,你家跟我家又不同方向。」我說。
「那……」小白懊惱了起來。
「哼。」我背完一頁課文,又翻到下一課。
我的時間很少的,早上四點半點起床要去餵雞,接著把老二叫醒煮東西給家裡的人吃,然後搖醒全家人分配今天的工作,跟著叮嚀老媽千萬不要喝老爸拿回家的符仔水,再來送早餐去給田裡的老爸吃,之後用跑的跑去上學。
放學回家後,我還要帶『好野人』出來散心,順便看看老爸的田,才不會讓他的稻子給外面飛來的保育類小鳥吃掉。
其實我很想買彈弓把那些鳥全部打光光,省得每天都待在這裡沒有時間讀書。但是家裡養的一堆鳥很愛鳥的村長伯說,我家田裡的鳥是保育類,如果我敢殺掉的話,他要把我的小鳥剪下來去炸甜不辣送給全村子的人吃,他的話嚇到我了,所以我只能來當趕鳥人不敢射小鳥。
等到天黑了,我才能回家吃晚餐。再讀一點書,最後昏昏死死睡過去。
可憐的我,可憐的小學生。
「那……你先陪我回家?我家到學校只有十分鐘的路,我回家了你再回家,這樣可不可以?」小白露出期待的眼神。
「當然不可以。」我被吵得受不了,把書扔在他身上。
小白被嚇了一跳,站在田埂上的他滑了一跤,摔倒在地上。
我站了起來,腳丫子很用力地踏在他的臉上,那些沾著泥巴的印子,弄髒著他的臉。
「我鄭重的警告你,如果明天我到學校還看到你,你──就──完──蛋──」用力踩了踩,發洩完畢後,我拿起課本拍一拍,牽著『好野人』就走去別的地方。
「嗚嗚嗚……」小白在我身後哭著。「班長,你討厭我嗎……你不要討厭我好不好……」
「去死──」我回頭,拼了命地吼他。

隔天,小白果然沒來上學,我獨佔一張雙人份的桌子,快樂地仰天長嘯。
終於脫離那傢伙了,我可以快快樂樂地讀書上課了。
不過,才平安了一上午,吃過午餐睡過午覺後,小白居然又回來了。
我狠狠地瞪了那傢伙一眼。
小白這回不是一個人上學,他旁邊站了個美女。那個美女長得很都市,頭髮燙得卷卷的,還穿著一套白色的套裝。
我們家裡的人不穿白色的衣服,所以我覺得白色是天使的顏色,只有那種輕飄飄活在天上吃東西不會弄髒衣服的人才會穿。我也很想穿白色的衣服,但阿爸老是說白色髒掉要洗很麻煩,灰色就不一樣了,就算丟到地上踩一踩,拿起來拍一拍還是灰色的。最多也是淺灰變深灰而已。
這節課是白雪公主的課,她看見小白媽帶著小白來上課,趕緊走到門口去接他們。
「很不好意思,這孩子今天有點不舒服,我剛帶他去看完醫生。」小白媽這樣說著。
「白順東你先回座位上坐好吧。」白雪公主帶著微笑叫小白進教室,然後跟小白媽聊了幾句。
小白頭低低的,慢慢地走到我身邊,動作遲緩地摘下頭上那頂黃色矬得不得了的小學生帽,跟著把書包掛在椅子上。
「班長,午安。」小白對我問好過後,接著稍息坐好,一副乖寶寶的模樣,動也不敢動。
我要瘋掉了──
為什麼這傢伙要像蒼蠅一樣一直粘著我?

小白媽回去後,白雪公主接著繼續上課。
小白拿出我影印給他的課本,低頭看著那些課文。
我才不想理會他,我努力聽老師教的東西。
下課鐘敲響時,我鬆了一口氣,拿著下堂課的書就打算跑出去,我一定要離開這隻小白,不然我四周的空氣都會被小白病毒感染,然後我會變笨變遲鈍,腦袋裡的東西變成液體從耳朵裡流出來,永遠沒辦法去讀哈佛。
「班長,你要去哪裡,我可以跟你一起去嗎?」小白的視線突然移轉到我身上,原本動作緩慢的他立刻站了起來,打算跟在我屁股後面跑。
他也只有追著我的時候,才會這麼迅速。
「我要去撒尿!」我以為這麼說,小白就會退步了。
沒想到……
「我跟你一起去。」他露出笑容,往我這裡靠過來。
「我去尿你也去尿,那我去死你是不是也去死啊──」氣死人了,我大吼著。
小白被我嚇了一跳,他有些瑟縮地縮了縮脖子。
然後因為他那個動作,我發現了小白的頸子上面有一點一點的瘀血。紅紅的,像被蟲子咬過一樣。
「班長,你為什麼討厭我……」小白的聲音哽咽著,朝我走進了一步。
「不要走過來!」我真的不喜歡和人粘在一起,我有我自己想要做的事啊,我沒有空跟他講話啦!
我胡亂說:「你身上有跳蚤對不對?看你被咬的一個洞一個洞的,誰會想跟你交朋友?」
小白楞了楞,突然,沒預警的,哇地聲大哭了起來。
小白哭得淒慘,好像我對他做出了多不好的事情一樣。
他的聲音吸引了我們左右同學的注意,我緊張地左顧右盼,發現白雪公主下課後已經離開了校室,這才鬆了一口氣。
「哭吧,哭死你!」我才不想理他,拿著課本轉身就走。
「老師──老師──班長欺負白順東──」
沒想到,有個不怕死的女同學看小白哭得傷心,居然追白雪公主而去,把白雪公主拉了回來。
「我死了。」我翻白眼。
「班長……」白雪公主來到我面前,笑容可掬地摸摸我的頭。「老師平常是怎麼教你們的啊?有沒有告訴你們要尊敬師長、友愛同學?」
「有啊、有啊、有啊!」我點頭裝乖,可是已經來不及。
「去後面拿兩個水桶,裝滿水後提著它們到走廊罰站。」白雪公主又摸了摸我的頭。「你知道我掌握你的操行成績的呦,分數再扣下去,第一名的校長獎,大概會送給別班的了。」
臨走前,我趁著白雪公主不注意,踹了小白一腳。
「都是你害的──」我抓狂了。
小白還是哭著。
然後我去拿空水桶的時候他還是跟著我,我就又用水桶打他。
「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小白今天的哭聲,響徹雲霄。

連續幾天的折麼讓我快受不了,為了躲避小白,每次一放學我扯了書包就往走廊跑,接著朝廁所衝去,一直等到所有人都走光,才像後面有鬼在追一樣衝回家。
厚,我都不知道家裡面那三個弟弟阿滿、阿富、阿貴居然生得那麼可愛,當我擺脫小白安全上壘踏上家裡院子,看見三個弟弟很乖地做家事時,眼淚真是感動的噗通噗通掉下來了。
「豐哥回來啦!」三個弟弟朝著我笑。「我們事情做得差不多,可以開飯了。」
我覺得我好像戰勝了惡魔黨的正義超人,擺脫小白後,心裡面有沒辦法形容的快樂一直衝上來。
唉,還是不會粘人的傢伙好。
連續幾天這樣躲避小白,小白『終於』也發覺我是故意不鳥他。我不知他是哪根筋不對就愛跟在我屁股後面,我真的被他粘得快發狂了,成績單可以作證,我的社會小考這次只有考九十八分。
「班長……」上今天最後一堂課的時候,小白突然越過我用白粉筆畫的那條界限,激動地握住我放在桌上的手。
「喔哦──」我被他突如其來的一嚇,原子筆在數學課本上撇出了長長一條藍色墨水痕跡。
我整個人氣得發抖,很想拿起抽屜裡的國語字典,往小白頭上砸去,砸死他。
「放開啦!」我開始晃動我的手要把他甩開。
「你幫幫我好不好,老師說你會幫我的。」小白一激動,眼淚就又掉了下來。
小白哽咽著,吸鼻涕的聲音又大,很快地就引起了周圍的同學注意。
數學課的老師是訓導主任,她是全校公認心肝最惡毒,會把學生叫去操場跑十幾二十圈,操死別人小孩的那種人。
「你到底想幹什麼?」我三白眼全開,惡狠狠地瞪著小白。
我不想被數學課的巫婆盯上,她的課我通常都裝得很乖很乖,因為她比白雪公主恐怖一萬倍以上,我絕對不要自己操場跑一跑死翹翹,然後被隔天的報紙用『小六生罰跑很多圈倒地沒有氣』的句子這樣寫。
「今天……今天我媽媽會回來……你陪我回家好不好……」小白還是哭著。
「你有病啊……」我往後昏倒在別人的桌子上。
小白的手一直抓著我不放,我一直抽回一直抽回,他還是不肯放。
「我媽媽今天會回來,她會到校門口接我,我們一起回去好不好。」
「你媽回來又不關我的事,我要回家!」我氣得拿自己的頭去撞他的頭,空嗡嗡地接著耳鳴起來,但他還是緊抓著我。
「好痛。」他哭著說。
斜對面那個女生一直看著我,我從她的眼裡可以看得出來,她認為欺負小白是一件很不道德的事情。我猜她很想舉手告訴巫婆,我幹了什麼事讓小白一直哭,到最後沒有辦法,我只好十分勉強點下了頭。
「好吧,就一次。」我想如果沒有跟他回去,他一定會繼續煩我,然後不用多久的時間我就會像老媽一樣爬帶爬帶了。
不過我也在想,放學時那麼多人,說不定我可以把他踢進水溝裡然後趕快逃走。
誰知小白家有養什麼,也許有鱷魚、蟒蛇、恐龍、亞馬遜食人魚,所以他才那麼討厭回家,硬要我陪他回去。

放學的時候,小白媽還是穿得很時髦,她踩著很高很高,摔下來可能會很糟的高跟鞋,還有很短很短簡直要看到三角褲的裙子來接小白。
小白媽用她那張畫著大紅色口紅的嘴巴,對我說著:「你一定是班長了吧,小東在家裡頭時常提起你。」
「我叫班常豐。」我猜,小白一定都是在說我壞話。
這天,小白媽一手牽著小白,一手牽著我,往他們家回去。我這麼大一個人了,實在很不喜歡玩牽手遊戲,給認識的人看見會很不好意思,可是小白媽的手好軟好細,摸起來很舒服,所以我牽著牽著,我也就忘記把手縮回來了。
走往鎮上,大約十分鐘的路程左右,我進了小白家。小白家很有錢,當我看見他們家的『大』房子時,整個人都呆住了。
天啊,這間房子起碼有我阿爸種的那畝田大,而且裡面很漂亮很乾淨,所有的傢具不是米色就是白色,跟我家的灰色土色簡直就是兩個世界。
我坐在客廳裡,小白媽立刻開了冷氣,還拿來一罐可口可樂給我。
「要不要零食,這裡有乖乖、孔雀餅乾、魷魚絲……」
她溫柔地朝著我笑,手裡拿著我這輩子也沒看過那麼多的餅乾甜點。
啊啊啊,這簡直就像仙境,暈了、暈了、我幸福地快暈倒了。
只是小白似乎不太喜歡他媽,當我被他媽成功搭訕愉快地聊起天時,他就乖乖地坐在旁邊看著他的卡通,一點也不想跟我們一起講話。
我坐在軟軟的沙發上,享受整個人陷入沙發裡的奇妙快感,忽然我覺得好像有什麼東西擱在了我的大腿上,注意一看,我的媽,小白媽那雙手竟然在我的大腿上摸來摸去。
「哇!」我嚇了一跳,腦袋裡開始浮現一幕幕小白為什麼害怕回家的景象。
「怎麼了?」小白媽和藹可親面帶微笑地問著,可她的手還是不停的摸我。
我眼睛瞪得好大,指了指她的手。
「小豐你的皮膚真滑啊,阿姨好想咬一口。」小白媽這樣笑著說。
我全身都冷起來了,連忙說:「天快黑了,我要回家了,不然我阿爸會罵。」
當我站起身來時,小白媽又把我拉回了沙發上。
「既然都來了,就留下來吃個飯吧。你喜歡吃什麼,我都可以,買給你吃。我啊,平常在市中心上班,一個禮拜才幾天回來這裡看看小東,今天難得他邀了你回家,我們就別讓小東傷心了好不好?」
我的背一陣冷,覺得這個女人比學校的巫婆還恐怖。
我又看了眼小白,小白連忙把視線從我身上移開。我想我應該知道究竟是怎麼一回事了,小白媽是只很色很色的大野狼,小白為了引開他媽對他的注意,所以才把我拐回家讓他媽吃。
天啊──
我要趕快離開才行──
不一會兒,小白媽問了我家的電話,打了過去。
「喂,班先生嗎?不曉得您有沒有印象,我是鎮上新搬來的……」
小白媽對我爸自我介紹了好久,又說謝謝我照顧他家兒子,現在留我在她家吃飯,改天會帶著鮑魚燕窩魚翅去拜訪一大堆。聽得我冷汗一直流。
我也聽過有關於小白媽的一些事情,小白的爸常出國,不在台灣,小白現在這個媽不是他親生的這樣。
鎮上的人很喜歡講小白媽的閒話,說她放一個小孩獨自在家,然後自己出外上班這樣很危險。但平時他們母子上街時,鎮上的人卻又看見小白媽很愛護小白的模樣,所以想說她是壞心的後母,又好像不像。
「啊……真的嗎……小豐可以留在這裡過夜嗎?那真是太好了,我們家小東一定會很開心。」
當我在神遊的時候,突如其來的電話對話敲醒了我,我看見小白露出欣喜的神情,然後小白媽也是高興得咯咯亂叫。
「白癡阿爸……」我緊緊握住拳頭。
要不是有大人在場做壞事會被逮到,我想我一定會揮一拳過去,打斷那隻小白的牙齒。
我感覺自己現在很危險,我真的不應該跟小白回來的。

正當我想著該如何從這恐怖的地方脫逃,小白媽卻一步步地朝著我逼來。
「小豐,看過電視,也吃過零食,我們用晚餐了好不好?」小白媽笑著。
她的笑讓她看起來像個又美又善良的好人,但我卻起了一陣又一陣的雞皮疙瘩,背後冷汗一直流。
小白媽跟著出門了一陣,我趁著她不在就想逃,但他們家大門門鎖一道多過一道,而且複雜到我連怎麼開都弄不清楚。
小白媽一下子就回來了,回來時她端著了印有肯德基爺爺笑容的大桶子,放在客廳的小桌子上。
我一看,眼睛整個直了,嘴巴張得開開,口水流留了滿地都是。
「炸……炸……炸……炸……炸雞耶……」我講話都不清楚了。
「小東很喜歡吃這個,小豐你也是對吧?」小白媽掩嘴笑著。
我這回看她笑就沒啥感覺了,炸雞比較重要。
我左手一塊雞胸,右手一隻雞腿,這裡咬那裡啃,拼了命地啃我的雞。
小白挨在我身邊,慢條斯理地吃著,我看了他一眼,他今天實在太安靜了,難道他在家裡都是這樣的嗎?
不過……炸雞耶!為啥他在吃炸雞的時候一張臉好像死了老媽一樣?半點笑容都沒有?
「小東,好吃嗎?」小白媽問著她兒子。
白順東抱著可樂杯子咬著吸管,支支吾吾地應了兩聲,然後別過頭去不敢看他媽。
「小豐覺得呢?」小白媽轉過來問我。
我的嘴忙得沒時間也沒空間講話,我不斷地點頭,臉上露出天真無邪的笑容。
有炸雞可以吃,我啥都忘記了。在我家啊,因為老媽爬帶,每天的飯菜都是二弟阿滿煮的,阿滿煮的雖然還好,但就是比不上肯德基爺爺,我也不是嫌棄阿滿,但肯德基爺爺真的比較好吃。
肯雞雞爺爺我愛你,你做的炸雞為什麼這麼好吃啊!
我一邊想,眼淚就一邊快樂得要掉下來。
「吃飽了嗎?吃飽了該洗澡睡覺了呦!」小白媽這般說著,笑臉盈盈。
小白突然從沙發上跳了起來,一臉惶恐地看著我。
我吃空炸雞桶後,將雞塊殘骸丟進桶子內,喝著可樂,滿足地歎息。
還打了個飽嗝。
「洗澡了呦!」小白媽手伸了過去想抓住小白。
小白突然站了起來往我這裡狂奔,誰知道卻絆住了自己的腳,他一緊張就掐,一掐就掐爆紙做的可樂杯,可樂杯裡的汽水噴了出來,然後我第一次體會到被可樂洗澡的滋味。
「白順東!」我吼了。「我殺了你!」
小白哭了。
只有小白媽笑著。

第二章

我很生氣,不理會小白媽就在旁邊,小白往我身上跌來,我想也沒想就把他用力推開。
小白媽連忙扶住小白,說著:「小豐你別生氣啊,他不是故意的。」
小白眼淚掉了兩滴。
「都弄成這樣,還是趕緊洗澡吧!」小白媽說著。
不是我太過敏,而是從吃完晚餐後,我已經有好幾次從小白媽口中聽見『洗澡』這兩個字。
「我沒有帶衣服來啊,所以我要回家去洗。」我這樣說,拿起書包就開溜。
「哎呀,你可以穿小東的衣服啊!」小白媽放棄小白,當下迅速地摟住我的腰,把我抱了起來。
我覺得全身發冷,被她像拎小貓一樣往二樓浴室拎去。
衣服迅速被脫掉,溫水沖了下來,就當我還在發愣了時候,香皂已經抹上了我的胸。噢,小白媽居然幫我洗澡!我嚇呆了,長這么大除了我媽還沒爬帶的那幾年有幫我洗過以外,還沒有別的女人看過我光溜溜的樣子。
小白媽那隻手突然往我屁屁裡用力摳進去。
痛得我跳了起來。
「這樣才會乾淨。」小白媽又把我壓下來。
全身被蹂躪過後我衝進放滿了水的浴池裡蹲著,小白被招了過去,就像剛剛我被摸透透的那樣再來一次。
其實我真的很想逃,但是又不知道該怎么逃。遇到像這樣一直笑看起來很善良的大人,小孩子除了任他隨便做以外完全沒有辦法。至少我嚇呆了的腦袋已是一團大便,除了看著小白繼我之後被凌虐得更厲害以外,我也不知道該怎么做。
小白看著我,我看著小白。
他也被摳屁股了。
他很想哭,眼淚在眼眶裡打轉,我也是。
這是我這輩子洗過最長時間的澡,當我們兩個都被洗光光了之後,小白媽拿了乾淨的衣服幫我們穿上,然後泡了杯熱牛奶給我們。
因為牛奶味道很奇怪,所以我只喝了半杯,然後就抱著我的書包躲在小白的床上,看著小白媽在房間裡來來去去。
小白把牛奶還給他媽連喝也沒喝,跟著挨著我像鵪鶉一樣抖個不停。
突然間我想起了在圖書館看過的那個童話『糖果屋』。
有一對兄妹在森林裡迷了路,結果遇到好心的巫婆帶他們回家,巫婆家裡全是零食糖果,連屋子都是好吃的餅乾做成的,等到兄妹很高興地吃到飽之後,好心的巫婆就突然變身露出猙獰的面目把兩兄妹吃掉。
我和小白就像那兩兄妹一樣,現在要被巫婆吃掉了。
「你們早點睡呵!」小白媽把電燈關掉,關上門出去。
「呼——」我鬆了一口氣。巫婆突然走了。
「班長……」小白用哭腔說著:「怎么辦,我好害怕。」
「怕什么,哪有什么好怕的!」我把他推開,他實在黏得太緊了,害我也跟他一樣緊張了起來。「你幹嘛要我來你家,害我被你媽挖屁股,死小白。」我狠狠地踢了他一下

「我不知道該怎么辦,是老師說有什么事情你都會幫我的。」小白用手揉眼睛,他又哭了。
「你媽幫你洗澡有什么大不了的,以後你自己洗就好了!」我又踹了他幾腳,不曉得是剛才太緊張累了還是怎樣,開始困了起來。
「她不是我媽媽。」小白小聲地哭著。「她每次都拉我那裡,弄得我好痛好痛。我跟爸爸說爸爸還罵我。班長你要救我。」他拉著我的袖子。
「她如果給你怎樣你就打一一零叫警察,你以前的老師沒教過嗎?說她強姦你,要警察來抓她。現在也可以,你去打電話叫警察,說她要強姦我們兩個,還把我們抓去一起洗澡……」我的眼皮慢慢沉重了起來,頭倒在軟軟的枕頭上。
啊,這裡跟家裡的木板床一點都不一樣,棉被好軟床也好軟,躺下去有種奇異的快感包圍住我。原來有錢人家的床是這樣子的啊,我以後也要當有錢人,給阿滿阿富阿貴他們一個人買一張睡,真的是好舒服喔。
我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音,然後小白開始用力搖我。
「班長你不要睡,我會怕。」
我沒有力氣鳥他。不知道走的時候可不可以把這張床帶回家,要是以後都不能睡這種床,那我會很痛苦的。好軟,好香啊!
小白在我旁邊蹭著。他身上的肥皂味道也好香好好聞。

我知道自己正在做夢。
夢裡面阿富拿著洗衣板和一大堆衣服蹲在廚房外正在洗衣服。我突然覺得好痛好痛,低頭一看才發現原來是阿富拿著我的小雞雞,放在洗衣板上面像他平時在洗衣服那樣折起來搓搓搓。.
「這樣才會乾淨。」阿富對我說。
我痛得從夢中驚醒,大叫了一聲。
燈光微弱的房間裡有種奇怪的香水味,那種味道我在小白媽身上聞過。我的頭還是好昏好昏,眼睛都睜不太開。
「小豐你再睡一下,別這么快醒啊!」有個女人的聲音遠遠的,飄到我耳朵裡,我好想吐,非常不舒服。我感覺到身上濕濕涼涼的,有個很重的東西壓在我身上讓我快沒氣了。
是小白睡死了壓在我身上嗎?我下意識地想推開他,可是推也推不動。
「小豐你乖別亂動!」那個聲音在我耳邊喘氣。
「我不要。」我覺得很難過,一種噁心的感覺由下半身傳了上來,什么東西拉扯著我的雞雞,濕濕滑滑的。
「小豐乖乖的,阿姨就會帶你去買很多很多玩具。」
在意識就要失去的那剎那,我看見小白他媽的臉大大地停留在我面前。
她伸出紅色像蛇一樣恐怖的舌頭舔我,噴出來的氣味好難聞,然後她把我的頭壓入她都是汗水的巨大咪咪裡面。
接著「啪——」的一聲腦袋斷線,我被嚇暈了。
我知道她在做什么!
她在對我做那種事情,她在強姦我!
死小白,都是你害的。

當我再度轉醒,是因為聽見了小白的哭聲。我睜開眼睛,眼皮還是好重好重,頭像被鬼打一樣痛得不得了,我覺得我也許就快要死了,真的好難過。
「班長,班長你醒了啊!」握著我的手的小白激動地說著。
穿白制服的護士拉開我衣服,把胳肢窩裡的水銀溫度計拿出來。「沒發燒,狀況良好。」
一點都不好!我都快哭了,頭好像有磚塊在打一樣,好痛好痛,好想吐。
接著管區的警察伯伯和阿爸走了進來,他們兩個在牆角說了一會兒話,阿爸走過來看了看我,臉色鐵青地把手裡頭的袋子拿給我說:「衣服換了,管區的要問你話,好了就自己回家去。」
我接過袋子,裡面是一件洗到已經褪色了的汗衫。阿爸沒有留多久,匆匆忙忙就走了,他大概覺得很丟臉吧!要來醫院領我回去。
「阿豐,你還記得事情的經過嗎?」管區伯拿了把鐵椅子坐到我旁邊。
「不知道。」我揉著眼睛,鼻子好酸。我的眼淚就快要掉下來了,為什么小白媽要對我做這種事情,我覺得她好過分。
「不知道也好。」管區伯歎了口氣,很婉惜的神情出現在他臉上。「衣服換好後就叫我,我載你回家。」他關上病房的門走到外面去。
我跳下床脫掉醫院有奇怪味道的衣服,把袋子裡的汗衫和短褲拿起來穿上。
「班長。」小白叫了我一聲。
我轉了個方向繼續穿褲子不看他的臉。
「班長你怎么不理我?」小白鼻涕眼淚流了滿臉,哭得好傷心。
「跟你講話我的舌頭會爛掉。」我生氣地說著。
「我聽你的話打一一零了,他們真的把我媽媽抓走了,班長你救了我。」他這樣說著。
「我沒有救你!」我拿空袋子朝他臉上打過去,紙袋尖銳的角在他臉上劃出了—道紅紅的痕跡。「我被你害死了!」
「好痛。」他捂著臉。
「我比你更痛。」我撲向前握緊拳頭狠狠地打他。「你這個白癡,變態,我要揍死你,你幹嘛跟著我,我快要痛死了。」
小白捲成一團倒在地上,我沒有放過他,拼了命地朝他的臉和頭打去。
「老師說你會幫我的。」他哭得好大聲。
「去死——去死——你去死——」我也哭了。
我為什么會遇上這個傢伙?
我一點也不想幫他,不想和他當朋友。我現在只要看見他就想到他媽媽身上那種噁心的汗水和香水味道,這讓我好討厭、好討厭他。
管區伯打開門,嚇得連忙把我從小白身上拉開。
小白被我推撞到旁邊的鐵椅子,臉上劃出一道比剛才更深更紅的痕跡,肉翻開來,血淚淚流了出來,
不斷地往地上滴。
「你快把他給打死了,怎么出手這么重?」管區伯大聲地罵我。「他又對你怎么了,你就不能控制一下嗎?把人打成這樣你是要我把你抓去關對吧?」
我「哇——」的一聲大哭了出來,像頭瘋牛似地又要朝小白衝過去。我一定要打死這個傢伙,他才不會繼續像冤魂似地跟著我。
他害我弄成這樣還住進醫院,我不會原諒他,我要殺了他。
護士小姐溜了進來,偷偷在我手臂打了一針,然後我像慢慢洩氣的皮球一樣軟了下來。
小白流著血爬到我身邊,他一直向我說對不起,我一直哭、一直哭,然後伸出我的腳打算踹死他,但是腳只停留在他胸口一下下,他抓住我的腳,我整個人失去意識癱倒在管區伯懷裡。

我昏死的時候被管區伯送回家,我醒在自己的床上,身邊沒有小白媽,也沒有小白。聽阿滿他們說小白爸有帶禮物來過,跟阿爸講了好久的話,然後阿爸握著小白爸的手送小白爸離開。
阿爸跑進來跟我說,我已經是男子漢了,因為被睡是女生比較吃虧,就當我比較早開了葷這樣。
我沒有回答他的話,我猜他也不懂得他兒子那天是怎樣被欺負,他只要每天偷喝小白爸送來給我的燕窩就爽了,哪管兒子一個晚上被人家奸幾次。
隔幾天我去上學的時候小白已經從我們班轉去別班了,雖然有時候會在學校的合作社看見他,但只要他一想靠近我,我就會立刻把拳頭舉起來,惡狠狠地瞪他。
我從他瑟縮的神情可以知道他怕我真的打過去,而他臉上那道縫了好幾十針的傷口往往那個時候顯得更加恐怖。
這樣的情形一直持續到小學畢業進了國中為止。
他和我還是在同一所學校內,我在一班他在三班,中間只隔了一個班級,即使是不再說話,他仍像遊魂一樣每隔幾天就會飄到我教室外面晃一晃,直到我看見他他才心滿意足地離開。我曉得他仍在等我原諒他,他某些堅持真是堅持得很奇怪,而我始終不鳥他。
國二這年夏天,教務處舉辦了「天氣晴朗學生教師曾文水庫風光明媚一日游」,簡單來講就是郊遊。
因為每個學生都要去,但總務錢老是收不齊,所以身為班長的我每天就押著學生到總務面前報到繳錢。
雖然我還是不喜歡班長這個工作,但大概是考試的成績太好了,每學期總是被老師點名繼續當班長。
總務是我小學同班同學,就是以前一直很為小白抱不平,害我被白雪公主罰好幾次半蹲吊水桶的那個。
「班長外找。」同學在門口說著。
我從總務的帳本上抬起頭來,走到門口看誰找我。
「這個……」幾個一年級的女生頭低低的,其中把手裡頭的信交到我手上,跟著就一溜煙地跑掉頭也不回。
「這是什么東西……」我看手中印有粉紅色沒嘴巴貓的信封,腦袋打結。
「喔喔喔,班長收到情書了。」下了課沒有老師的班級裡轟然發出巨響,聲音大到嚇了我一跳。
大家吵著繞到我身邊議論紛紛,知道原來這種東西就是傳說中被仰慕的人才能拿到的情書之後,我哼了一聲頭抬得老高,把女生的情書折起來放到屁股後面的口袋,假裝那根本沒什么,我一個月都收十幾二十封的這樣。
三班那裡有個身影遠遠走來,小白提著他們班上的大水壺要往開水間裝開水。他經過我身邊時輕輕抬頭看了我一眼,我瞪回他,他難過地低下頭走開。
之後我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看書,而褲子口袋裡那封情書也就被我忘了。我才沒有時間交女朋友,尤其對讀完國中之後就沒錢升學的我來說,吃飯睡覺洗澡以外的時間是用來讀書用的,不可以浪費。

「天氣晴朗學生教師曾文水庫風光明媚一日游」這天,好幾輛遊覽車停在校門口,我懷抱著雀躍的心情帶著阿富縫給我的遠足用小包包爬上車。因為是班長,所以我被老師指派坐在最後面坐鎮,老師則待在前頭髮號施令。
從小到現在我很少參加學校的郊遊,連小學三天兩夜的畢業旅行我也沒去。因為連吃飯的錢都不夠要跟豬搶吃蕃薯葉了,老爸哪還有錢讓我出門玩。
這回是阿滿被北部工作的親戚收去當養子,家裡少了一個人的開支,所以我才有機會出來。其實這樣挺對不起阿滿的,我用阿爸賣掉他的錢來遠足,但以後我一定會加倍還他的,我滿懷感傷這樣想。
「班長,你要不要吃蝦味先?」前座的女同學趴在椅子上面把一包零食遞到我面前。
「要。」我眼睛「當——」的一聲亮了起來。天曉得我幾百年沒吃過這種東西了,大概是從小學被拐騙去小白家以後。
遊覽車開始緩緩地動,我快樂地吃著女同學貢獻的蝦味先,在前頭的老師突然喊了我的名字,我抬起頭來,看到了不應該在我們班上的人。
「班長,這個同學你負責一下。」遊覽車行進顛簸間,老師推著頭低低的小白來到我的座位旁。「後面幾台車都客滿了,所以三班的這個同學過來坐這裡。好好照顧他知不知道?」老師摸了摸我的頭,小白便在我旁邊的空座位坐了下來。
我手上的蝦味先掉了一地。
「你好。」小白將包包抱在懷裡,低著頭小聲地說著。
我又在女同學的零食袋裡抓了一把鹽味蝦味先,開始丟他。
惡靈退散!
小白抿著嘴沒有再開口,只是靜靜地任我欺負。直到旁邊的同學都開始看我了,我才努力控制我的厭惡感,把剩下的蝦味先塞到嘴巴裡面吃光光。
「班長你們認識嗎?」有人問。
「不認識。」我大大地哼了一聲,卻感覺到小白傳到椅子上的顫抖。
他開始揉眼睛,我知道他又在哭了。小小聲地,忍耐著不敢發出來。
從學校出發到曾文水庫要很久,老舊的遊覽車後頭搖晃得好厲害,我生氣地從遠足包裡拿出歷史課本開始看,決定一整路都不要理小白,當他是空氣裡飄啊飄的灰塵就好。
開車後第一個小時,我開始覺得肚子有點怪,後來第二個小時我臉色發白了,我的早餐經過這么久的時間好像都沒有消化一樣在胃裡面滾來滾去,於是我收起了書把眼睛閉上,想看看這樣會不會好一點。
我想我也許是得到傳說中會讓人痛苦到想要把胃挖出來丟掉的暈車病,遊覽車裡已經有幾個同學忍不住吐了起來,噁心的氣味在車子裡繞來繞去,老師趕緊把窗戶打開。
我也很難過,但我繼續死撐。當我終於忍不住捂著嘴防止東西從我嘴巴裡噴出來時,小白髮現了我的情況。
「班長……」他和小學一樣還是叫我班長。
我沒應他,心想曾文水庫應該快到了,只要車子停下來、車輪不再動、我就不會暈,然後自然會沒事。
「你要不要吃梅子,吃梅子會好一點。」小白從他的遠足包裡拿出一包蜜餞。
我立刻挖了幾顆含在嘴裡。雖然吃著酸酸甜甜的梅子,但噁心感只降低了一丁點兒,我忍耐得很難過,差一點就要爬起來站在座位上大叫遊覽車司機虐待學生。
「天氣晴朗學生教師曾文水庫風光明媚一日游」真是太恐怖了。
終於山路跑完後遊覽車停在曾文水庫的青年活動中心前面,一堆同學連我在內衝下車在旁邊排排站哇啦啦地吐了滿地,老師連塑膠袋也來不及拿給我們。
這么一群鄉下來的小孩第一腳踏上人家的地方,就毀了這片乾淨的土地。
漱完口之後我擦乾臉,小白一直跟在我身後,他一臉擔心地看著我,卻又躊躇著不知道該怎么幫我。
「車到了,你回去你班上啦!很擋路耶!」我很沒禮貌地推開走到我旁邊的他。
「這個給你。」他把那包梅子拿出來。
我伸手搶了過來。「好了,你可以走了。」
然而儘管我說再多的話要他離開,他卻一直部跟在我屁股後面,低著頭,沉默地注意我的一舉一動。
快十一點了,老師帶著我們到烤肉區去,大家努力生火準備午餐。小白還是被編到跟我一組,我把我的工作全推給他,自己一個人跑到樹蔭下讀起書來。
偶爾我會抬頭瞄他個一兩眼看他在幹嘛。
我們那組的生了快一個小時的火也生不好,小白緊張得滿頭大汗,被木炭弄得整個臉都黑掉了。
最後看不下去,我終於扔下課本搶過小白手中最後一顆火種,把木炭推倒再重架,然後用火柴點了把火,神奇地把他們怎么也燒不起來的木炭慢慢燒紅了。
「哇,班長你好厲害。」好幾個同學拜倒在我腳下,幾乎要拿我當神那么看。
「哼哼,用火種生火算什么,我還會鑽木取火咧!」因為我常去隔壁阿福伯的田裡偷挖蕃薯烤來吃,生火對我來說就像從我家的院子走到廚房一樣那么簡單。
小白不知道什么時候挨到我身邊,一群人圍著我也沒辦法回去看書,他默默地烤著肉片,然後把那些成果遞給了我。
我接了下來,大口大口吞掉好幾片。他見我肯吃他烤的東西就很高興地笑了,他笑的時候,臉上那道十幾公分長的疤痕明顯了起來。
對那個我弄出來的傷口,我一點罪惡感也沒有。
接下來的時間我只負責吃,烤肉這種活動能讓我忘記讀書這回事,沒辦法,因為自從阿滿走了之後阿豐煮的飯實在讓人看了就難過,所以我一看到好吃的東西就嘴饞得不得了。
「吃米血。」小白又遞了一盤過來。「要不要甜不辣,我幫你烤甜不辣。」
「我要吃肉。」笨蛋也知道肉比較貴。我這樣回答他。
「好。」他笑容呆呆地點頭,努力為我烤肉。
「班長外找。」有人喊著。
我抬起了頭,看見幾個女生站在我們班的地盤外癡癡地望著我。「厚,煩死了,我很忙耶!」
我往她們走去問著:「有什么事?」
「你看過我寫的信了嗎?」女生群中央的辮子女生說。
「什么信?」我咬了咬硬得要死的米血串,忍不住回頭罵了聲:「死小白,你米血烤太久了啦,像石頭一樣。」
小白回了我一個很抱歉的眼神。我想他也不太懂火候這種東西。
「我前幾天拿去你教室給你的那封信,粉紅色的。」辮子女生說。



粉紅色沒嘴貓的信,我記起來了。「我沒看。」我對她說:「我弟洗褲子的時候洗爛了,所以我沒看。」
「沒事的話你可以走了。」我想回去吃東西。
辮子女生很驚訝也很傷心,她水汪汪的眼睛看著我幾乎說不出話來。旁邊的同伴一直用手肘撞她,好讓她再說些什么話。
「我……」辮子女生臉整個紅了。「我很喜歡你……我們可不可以……可不可以……」
她話還沒說完,我的腦袋只有一個念頭閃過,我說:「我很忙,沒有空。」然後我也不想理她和她那些朋友,很帥氣地咬了口米血轉身回到班級裡。
我聽見有人吹口哨有人哈哈大笑,辮子女生哭了,她們一群一年級的抱在一起流著眼淚跑開。
其實我不喜歡女生,一看見她們胸前那坨彈來彈去的東西,我就開始冒冷汗。女生身上總是有種香味,那像是很濃很濃的花香味,總是讓我想起小白他媽,而後連帶想起那個恐怖的晚上她對我做了些什么噁心的事。
我一直忘不了她甜膩的聲音和笑容,就是因為那個女人,而使我對全世界的雌性動物改觀。
「肉呢?」我張開血盆大口,惡狠狠地瞪著小白。
小白嚇得立刻將烤好的肉片送到我面前,我狼吞虎嚥地狂吞起來連盤子邊邊最細小的肉末都不放過,像一隻有很嚴重暴食症的恐龍。

回去的路上小白仍然坐在我旁邊,出發前老師給剛剛有吐過的人一顆白白叫做暈車藥的東西,我吃過之後頭就開始重起來,昏沉沉地好想睡。
小白從他的遠足包裡面拿出一包乖乖賄賂我,但是因為剛剛吃太撐實在沒有空間容納零食,所以我把那包乖乖緊緊抱在自己懷裡,打算帶回去給阿富和阿貴吃。
遊覽車沿著來時的路回去,或許是藥開始生效了,我感覺自己像坐在搖籃一樣被輕輕搖晃著。今天的遠足讓大家都累了,車上除了引擎運轉的噪音之外再也沒有其他的聲音。
小白在我耳朵旁說了幾句話,等我回答,我聽不清楚,他又再說了一次。
「可以原諒我嗎?」
我考慮了很久很久,才緩緩點頭。「看在乖乖的份上。」我對他說。
他高興到由椅子上跳了起來,臉上漾起了好大好大的笑容。我看著他的笑容發呆,他的臉是被我弄傷的,或許從那個傷痕起我就應該原諒他了,因為他也跟我一樣是被小白媽強姦了的人。
發生在我們身上的事是相同的,在我的腦袋再也想不起自己小時候為什么討厭他以後,慢慢的也就不太想踢他打他了。
他將自己遠足包裡所有零食倒入我包包的時候,我困得閉上眼睡了,不去理會他想做什么。
「我家裡還有很多魷魚絲。」小白興奮地說著:「明天拿去學校給你。」
過了一段時間我醒來時,發覺自己歪歪斜斜地睡在小白的手臂上,坐在靠走道位置的小白也睡歪了出去,整顆頭懸空吊在外面,還打著呼。
我拉直自己的身體閉上眼睛繼續睡,結果遊覽車停在學校門口大家一起醒來時,我的頭變成枕在小白的大腿上。
下車之後我把他推回他們班,然後回去幫老師點名,接著唱完校歌就解散回家了。
小白在三班的班級裡,一直衝著一班的我笑。

第三章
升上國三後為了準備高中考試,我天天都待在有冷氣的圖書館裡很晚才回家。圖書館是個好地方,鄉下中學學生愛讀書的不多,每次圖書館都只會有幾隻小貓出現,說話大聲點也沒人抗議。
從二年級烤肉事件後就跟在我屁股後面的小白也隨著一起泡圖書館。我看書,他看漫畫。他說他要考音樂班,只要回家練鋼琴就好不用讀書。我催他回家去練鋼琴,他卻說我沒回家他也不回家。
他媽不是已經不在了嗎?真是個奇怪的傢伙。
正當我低著頭努力解數學方程式時,一個影子出現在我和小白的桌子前方。我抬起頭,發現是個短頭髮的女生,她上衣口袋繡了三條槓,和我同樣是三年級的。
「我們可以做朋友嗎?」抱著書的她這樣對我說。
「不行。」我又把頭壓低到計算紙上,拚命地解方程式。
「為什么?」她問。
「沒時間。」我回答。
「我叫顏秀,我的數理方面很強,我可以幫你解這個數學題。」她抽走我的原子筆拉走我的計算紙,在角落一小塊空白的地方算出了這題的答案。
顏秀,我對這個名字有很大的印象,全校排名十名內的成績單上有她的名字出現,是一個數學跟理化一直拿滿分的女生。
「我們可以做朋友嗎?」她又問了一次。
「可以。」我看著答案,很滿意地點頭。
雖然三年級的模擬考每次我都是第一名,但數學總是花我太多時間,我比較喜歡背的東西,數理會讓我的腦細胞死很多。
「這一題呢?」我指了指參考書上的另一個五星考題。「我算到這裡就解不出來了。」計算紙上滿是我的方程式符號。
「你的字好像火星人。」她笑了笑,一一把我的計算順序看過,然後解出了答案。
孔老爺爺說過:友直,友諒,友多聞,益矣。
顏秀是好東西,結交起來放沒關係。
小白放下他的漫畫看著我們一來一往的小聲討論,他插不進我們之間的話題,好像有些焦急。
「阿豐、阿豐。」
「干什么?吵死了。」我用筆桿戳了他的額頭一下。「回家了好不好?」他摸著他紅起來的額頭。
「要回去你自己回去,我現在很忙不要吵我,不然我就把你從二樓的窗口丟出去。」
「那我再等你十分鐘……」小白抿住了嘴,靜靜地隔著漫畫書注視我和顏秀的舉動。但每當顏秀的眼神和他交會時,他總是迅速轉開。
顏秀有意無意地往小白看,正和她研究數學題的我很快就發現她的注意力其實不在我身上。
「我去上廁所。」我突然放下筆這么說。
「咦?」小白說:「我也要去。」
「你留下來給我顧書。我的書如果不見一本,我就和你絕交。」我這樣嚇小白。
「好。」小白點頭,他最怕就是絕交的威脅。
悠閒地走去廁所,上完後我躡手躡腳地走了回來。我躲在書櫃後面,發覺顏秀已經開始向小白攀談。
「謝謝你上次幫我掃走廊和拖地,不然我腳那樣一跛一跛地跳著掃,一定會痛死。」顏秀對小白說著。
我的眼睛往下桌子瞄去,發覺顏秀的右膝蓋纏著繃帶。
「因為你看起來很痛的樣子。」小白還是躲在漫畫書後面,連看也不看顏秀。
「我現在已經好很多了。是不是因為這樣,所以你這幾天沒有來幫我掃地?」
「我……要陪阿豐讀書……」小白的眼睛開始左右張望,似乎在想我怎么不快點回來。
「那么我有空的時候,能夠來找你們嗎?」顏秀問著。「我常常和班常豐討論功課,你剛剛也看到了。」
小白沒有回答。
到這裡我大概知道了。某一次的意外小白幫受傷的顏秀拖地掃地讓顏秀「煞」上了他,但是顏秀差不多好了之後小白就沒再去了,傷心的顏秀看見小白黏在我身邊,所以就找上了我。
我從書櫃後面走了出來。「回家了。」我對小白說,然後收拾好散亂在桌子上的書本。
小白立刻丟下顏秀,快樂地跟在我後面離開。
「阿豐你怎么去那么久?」他從書包裡面拿出鹹餅乾,我們一邊吃一邊下樓梯。
「我已經尿很快了。」我一次兩塊餅,小白的零食包一下子就空了。
「等一下要不要去我家看電視?」他又拿了一包出來。
我看了看手上的卡通表,時間已經很晚了。「不要,我今天要直接回家。」
「我有租片子耶,侏羅紀公園,很多恐龍的那一支片。」
「不要。」我已經很多次都晚回家了,今天如果再跑到小白那裡去,鐵定被我老爸吊起來打。
於是在校門口我跟小白說再見後就往我家方向回去。
回到家時,門口擠了好多人,隔壁的阿福伯跟阿福嬸看到我,就連忙把我拉到裡面去。
「豐仔你怎么這么晚才回來。」阿福嬸口氣很不好地罵著。「你阿爸出事了知不知道?」
「我阿爸怎么了?」書包都還沒來得及拿下,我就被趕進了阿爸的房間。
阿爸臉色鐵青地躺在床上,看見我回來,很吃力地按著胸口從床上爬起來。
阿福嬸說:「你阿爸昏倒在田邊的水溝裡,你阿福伯發現把他拉起來的時候氣都沒了,如果不是他給他灌氣吹氣又跑去打電話叫救護車,你阿爸早就死了。」
阿福伯皺皺扁扁像大力水手卜派的臉要哭不哭地看著我。「你這個囡仔真是不像話,居然玩到這么晚才回來。」
我猜他是跟我阿爸口對口人工呼吸受不了我阿爸的口臭,臉才皺成那個樣子。「我在學校圖書館讀書啦!」我說。
「讀書有什么用,還不如做工實際點,家裡就快沒錢了你知不知道,整天就只會往外跑。」阿爸下床給了我一腳,我痛得滾到角落去。
「我讀書以後當醫生,賺大錢給你蓋樓仔厝啊!」我疼得大吼著。
「如果我死了,你燒紙樓仔厝給我住嗎?」阿爸從床邊拉出他暗藏的打小孩專用加倍粗籐條,對著我就掹抽。
「看你還敢不敢不做工跑去讀書。」他用那張發青的臉對我罵著。
「哎呀、哎呀,你打死我就少一個醫生兒子了啦!」我發出殺豬般的叫聲,在地上滾來滾去。
「打死你省一張嘴吃飯。」阿爸的力道跟平常不相上下,一點都看不起來像快要死掉一樣,籐條「咻咻咻——」地劃過空氣,我的屁股也「咻咻咻——」地出現紅紅的一條一條。
我用最大的聲音哀嚎,拼了命喊出來的話,似乎就比較不會那么痛了。
幾分鐘之後阿爸氣喘吁吁地倒在床上,阿福伯跟阿福嬸連忙幫他順氣。
「我死了一家口連吃都沒得吃,看你還怎么去讀書,去做乞丐都有。」阿爸紅著眼眶,把籐條丟到我身上。
我立刻把籐條踢到一旁。
「豐仔他還小,不會想。囡仔要慢慢教的啦!」阿福伯看了看我。「豐仔,跟你爸說你知道錯了。」
「阿爸,我以後不敢了。」我說。這當然只是騙他的,我才不可能因為他這樣打我,就不讀書和他一起下田當農夫。
「你從明天起不用去學校了。」阿爸還是很生氣。
「義務教育怎么可以不去啊……」我在嘴巴裡小聲咕噥著。
「還說。」阿爸舉起了拳頭。
「我去餵豬了。」我趕緊溜出阿爸的房間。

這天晚上阿富跟阿貴睡著之後,我輕輕地從木板床上爬起來,拿了幾件衣服放進遠足包裡,接著整理整理學校的書。
阿爸明天絕對不會讓我去學校,我得想個辦法逃離他的監控,所以我腦袋裡浮現了小白。小白那裡只住他一個人,而且小白爸又很少回來,如果我跑去他那裡躲的話應該不會有人發現才對。
我把國中三年的書全打包好,準備衝去小白家。我不止要把國中讀完,我還要讀高中、大學、碩士、博士。我要前進哈佛、我要當醫生。讀書是我的樂趣,不能讀書的話我的世界就一片黑暗了。
突然,門外有些微動靜,嚇得我又衝回床上躲起來。
木門輕輕地被打開了,我蓋上被子裝睡。
「阿豐、阿豐……」老媽搖了搖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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